第396章 · 保管单位

早上七点半，陈砚到店时，卷帘门底下已经塞了两张广告纸。纸被夜里的潮气泡软了，边角卷起来，印着“安全件名录渠道合作”的蓝色小字。

他弯腰捡起来，没有急着扔。店里还没开灯，维修台上的透明证物袋压着昨晚那片薄纸，袋口封条被台灯照出一道白边。白板上“保管单位”四个字还在，旁边是昨天重算过的库存余额：授权电池十二块，原装屏七片，预存款还能撑五天。

陈砚把广告纸翻到背面，拿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三个问题：谁委托、谁保管、谁有权调取。

秦向南来得比平时早，手里拎着一袋豆浆，进门先看白板。“先别问澄石要照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把父亲那把旧螺丝刀从透明垫边移开，“澄石只认接口范围，A03-07 现在不在接口里。”

“不是只认不认的问题。”秦向南把豆浆放到柜台上，吸管没插，“你一开口问照片，他们就能把口径推成你要求调取历史影像原件。我们现在只能问资料保管路径，问当年是否存在相关目录、是否有受理窗口、需要什么主体发函。”

杜川正好推门进来，外套肩上沾着早市灰，听到最后一句就皱眉：“问个照片还得绕这么大一圈？”

秦向南看他一眼：“不绕，别人就说你要看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
杜川闭了嘴，把手里一张折过的纸放到桌上。“市场管理处那边我问了。老宋昨晚又想了半宿，他不敢确认 A03-07 是照片编号，但他说二零一四年那几天，旧汽配街确实有人拿过一份临时移交清册，让他们帮忙确认二楼暗房有没有遗留东西。清册抬头他没看清，只记得上面有‘公益影像资料’几个字。”

陈砚的手停在键盘上。

热风枪插座旁的指示灯亮了又灭，店外电动车刹车声拖着一截尖响。林小鹿从后门进来，怀里抱着预约登记本，看见几个人都站着，没问旧案，先把本子摊开：“昨天免费电池安全筛查留了二十一个号，今天上午会来十三个。有四个愿意补做收费复检，一个骑手说如果检测单能写清楚风险，不拆机也行。”

陈砚点头：“先做生意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，几个人反而都松了一点。旧案的纸再重，店门口的客户也不会等他们把真相找齐了再来。林小鹿把前台说明重新贴好，特意在“仅限客户授权项目”下面加了一行：不查看私人资料，不扩大检测范围。

八点五十，第一位骑手把车停在门口，电池包外壳被胶带缠过一圈。他一边掏手机一边问：“你们这免费筛查，后面不会硬推换电池吧？”

林小鹿把预约号递过去：“不会。我们先看外观、接口温升和历史维修痕迹，真有风险会写检测建议，换不换您自己定。要拆外壳要另签授权。”

骑手愣了一下，低头看那张小纸条：“别的店没这么麻烦。”

“我们也嫌麻烦。”林小鹿说，“但出事以后能说得清。”

杜川在门口笑了一声，又马上去帮后面的人排队。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拍胸口说熟人都来找他，只把号码一个个贴到电池包上，提醒人别挡住隔壁店门。

陈砚坐回维修台，戴上手套，先处理眼前那只电池包。系统提示很快跳出。

【检测项目：电池包外壳胶带二次缠绕；接口塑料轻微热变形；充电口金属片氧化；未发现拆封授权记录。风险提示：需客户确认是否同意拆外壳复检。】

提示到这里就停了，没有替他判断谁改过，也没有说哪家店动过手。陈砚把内容改写成客户能看懂的检测单，签名栏空着，递给林小鹿。

“让他自己看，愿意拆再签。”

林小鹿接过单子，前台的扫码枪滴了一声。那声音不大，却像把店里从旧案里拽回现实。上午十点半，收费复检做成两单，微信到账提示音响了两次，杜川把泡面盒压在柜台底下，嘴上嫌少，眼角却松了。

陈砚趁客户空档，开始起草第一封询问函。标题改了三遍，最后定成《有关于历史外协影像资料保管路径的询问》。正文只写事实：二零一四年七月下旬，旧汽配街启明电子维修服务点可能涉及影像设备临时交接；现有材料包括市场人员亲历说明、旧票据复印件局部、第三方恢复文件列表、限定播放摘录及 A03-07 字样。诚远不申请查看原件内容，只询问资料保管单位、受理窗口、调取所需主体和材料清单。

秦向南坐在旁边，把“可能对应现场照片”整句划掉。

“这句不行？”陈砚问。

“不是不行，是太早。”她把笔帽扣回去，“你现在没有目录，只有陆建国的经验判断。写‘可能存在相关目录项’就够了。”

陈砚照改。指腹擦过纸面时，他想起父亲当年留下的维修单。那时候他还小，只觉得大人的字都难看，后来才明白，难看的不是字，是一张纸从手里消失以后，人要花多少年才能把它找回来。

中午，供应商后台发布了名录调整细则。未进入启修优品协同项目的门店，授权电池和原装屏采购额度将按季度风控等级重新评估；存在“过程材料留存不足、客户授权边界不清、历史争议未闭环”的门店，需补充服务能力说明。

杜川盯着屏幕，牙关咬了一下：“这不就是点我们吗？”

“它没有写我们。”秦向南说。

“但市场都知道是在说谁。”

陈砚把细则保存成 PDF，计算哈希，连同页面时间戳一起放进“供应链压力”文件夹。然后他把文件夹名字又改成“供应链规则变更记录”。

“别写压力。”他说，“写规则变更。”

杜川看着他，想骂，最后只把打火机在掌心转了一圈。“行，规则变更。规则都快变成绳子了。”

下午三点，第一封询问函通过律师邮箱发出。自动回执来得很快，编号很长，末尾是 HYWX-396。秦向南让陈砚别急着截图发群，只打印出来，按回执、发件记录、附件清单三份分开封存。

林小鹿在前台处理完最后一个骑手，嗓子有点哑。那个骑手本来只想蹭免费检测，临走前却又折回来，把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到柜台上。

“我以前给学校送过旧平板。”他说，“不是你们这事啊，我就听别人说，南城教育资产那边有个档案室，老校产的照片目录也在那里。你们要问保管单位，可以先问这个窗口。别写我名字。”

林小鹿没有追问，只拿出空白线索登记单，让他自己写“公开窗口线索，来源人不愿留名”，并在授权范围一栏写清楚：不作为证据，仅供查询公开窗口。

陈砚从维修台后抬头，看见她把那张名片压平，动作比以前稳得多。

傍晚，律师邮箱收到第二封自动回复，不是澄石，也不是启修优品，而是一个很旧的事业单位域名。回复内容只有三行：来函已收；历史公益影像资料如涉及校产处置、维修外协和现场确认，需由委托方或有权机关发函；可先申请查询《旧公益影像资料临时移交清册》目录项。

陈砚把邮件打印出来。纸还热，油墨味贴着指尖。

“临时移交清册。”杜川低声念。

秦向南没有笑，只把红笔放到桌面上：“这才是能走的路。”

陈砚把回执装进透明袋，袋口封住。白板上“保管单位”后面，他没有写照片，只补了一行：旧公益影像资料临时移交清册。

粉笔落下时，门外有人喊修屏。林小鹿应了一声，转身去接客。店里重新响起扫码枪和螺丝盒碰撞的声音。旧案往前挪了一寸，小店也多撑了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