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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6章 · 老疤调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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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川没有马上把那句“给远诚拉过夜货”转出去。

他先截了图,又把对方昵称、群名、聊天时间单独存了一份,连手机电量和消息气泡上方的时间栏都没漏。

秦向南这阵子把他们练得多少有点条件反射了。

越让人兴奋的线索,越不能先喊。

先看来源靠不靠谱,取得干不干净,能不能复核,值不值得为它冒下一步的险。

晚上八点,诚远卷闸门半拉着,街上的热气还没散,店里只开了维修台上方那排白灯。灯管嗡嗡作响,把台面照得发白,边上的阴影反倒更深。

杜川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
“说这话的人叫阿三。”他说,“以前跑省城售后仓短驳,嘴碎,爱吹两句,但不算骗子。可他只肯说到这,不肯出来见面。”

秦向南翻开记录本:“原话。”

杜川照着念:“‘别问老疤,他那年给远诚拉过夜货。’”

林小鹿皱了皱眉:“夜货是什么?”

“行话里不一定就是见不得人的黑货。”杜川摊手,“临时的、不走正式账的、晚上拉的,都有人这么叫。”

陈砚盯着那张截图没说话。

老疤。

远诚。

夜货。

三个词终于第一次被同一个外部来源拴到了一起。

这已经不是空猜了。

可也远远算不上能落地。
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太阳穴里像有根钝针慢慢顶了一下。

【关联提示:临时车辆与非正式货物流转存在重叠轨迹。】

【缺口:原始调车记录、车辆登记、接收人信息。】

刺痛不重,却很烦,像提醒他别因为接近答案就一头冲上去。

“先不找老疤。”陈砚把手放下,“先找车。”

杜川一愣:“找车?”

“041,灰白小面包,右后门掉漆,贴反半边蓝圈白横线。”陈砚拿起笔,在白板下方重新写了一遍,“车牌记不全,但老许说尾号像带七,前面可能是A、K,或者差不多的字母。”

“六七年前的临车,还贴临时标,怎么找?”

“难找,不等于没法找。”秦向南合上本子,“找人容易惊动对面,找车能先从外围缩。”

林小鹿把“老疤”两个字用红笔圈起来,又在旁边补了四个字:

不能外提。
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她抬头,“如果真查到车,谁去碰?”

杜川张了张嘴,本来想说自己,结果看见秦向南的眼神,硬生生把那股莽劲憋回去。

陈砚说:“先摸线,不碰人。”

“从哪摸?”

“售后仓短驳、二手车贩子、报废车场、以前办临牌的人。”

杜川咂了下嘴:“你这一句,够我跑两天。”

“你不是爱跑吗?”林小鹿接了一句。

店里场面刚松一点,卷闸门外忽然响起两下敲门声。

咚,咚。

几个人同时抬头。

杜川过去把门往上推了一截,外头站着下午那位熟客,还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手里攥着一台摔得边框发瘪的手机。

熟客有点不好意思。

“耽误你们了啊。他是我同事,听我说你们这边能看问题机,非要现在过来。”

杜川压着嗓子嘀咕:“都几点了。”

陈砚却已经把一次性手套往手边拉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旧案要追,店也得活。

这是他这两天脑子里越来越清楚的一句话。

男人把手机递过来,先自报家门:“白天在远诚那边问过,他们说主板摔坏了,不值得修,让我直接换新。”

“你想修,还是想把资料导出来?”陈砚问。

“先保资料。”男人顿了顿,“能修更好,里头有我闺女这几年照片。”

陈砚动作停了一瞬,语气随即放稳。

“那先做基础检测,能不能救我看完告诉你。”

手机放上防静电垫,接电流表,拆后盖,卸屏蔽罩。

前面几步都很快。

这类摔后不开机的机器,真正值钱的不是流程,是你能不能在一堆正常损伤里,一眼揪出那一处要命的点。

陈砚把主板转了个角度,在灯下眯起眼。

杜川站旁边看了半天,只觉得脏。

陈砚却看见一处焊点边缘发灰,灰里带细细一圈爆开的锡纹,像头发丝裂开后又被热风虚虚糊过一层。

“之前有人动过。”他说。

男人一怔:“啊?没有吧,我就摔了一次。”

“不是你动的,是之前维修店想试。”陈砚用镊子点了点那块位置,“没修透,还差点把底盘烤伤。”

系统没有明显刺痛。

这种活,到这里已经更多是手艺。

他换了更细的烙铁头,把那处虚连重做,又顺着供电往后补查了一遍。半小时后,电流曲线终于稳下来。再过十来分钟,屏幕在几个人眼前亮起,先是一道白光,然后跳出锁屏壁纸。

男人几乎是扑过来的。

“亮了?”

“先别急。”陈砚把线接稳,“我给你导资料,再看后续稳定性。”

对方连连点头,手都在抖。

等相册缩略图一张张蹦出来时,男人眼圈一下红了,扭过头狠狠干咳了两声,像不想让人看见。

杜川原本还犯困,这下把嘴边那句玩笑咽了回去。

维修台下的风扇转着,数据导出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。

一个多小时后,资料导完,机器也能正常亮屏进系统。

陈砚把话讲得很实。

“能救回来,但别当主力机猛用。主板摔过,之前还被人试修过,后面再出问题也正常。你要是只为资料,现在已经值了;你要继续用,先备份。”

男人握着手机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“远诚那边张口就让我换新,我差点真买了。”

“换新不一定错。”陈砚把导出的资料清单递给他,“但先把能救的东西救出来,总比直接判死刑强。”

男人点点头,当场把检测费、资料导出费和维修费一并扫了。金额不夸张,却扎实,落到账本上就是诚远今晚实打实的一口气。

林小鹿记账时顺手问:“能拍个前后对比吗?不露你信息。”

男人很痛快:“拍吧,真救回来了,你们该让人知道。”

林小鹿拍了几张局部图,只留机器和维修台,不留人脸,随后发到店铺号。

配文很短:

【摔坏不开机,不等于直接报废。先看资料能不能救,再谈换不换新。】

没过多久,底下就有老客户留言:

“这家是真给人想办法,不是上来就劝换机。”

又过了十几分钟,下午那位熟客把白天的检测单也拍进了本地二手群。

他没点名骂谁,只发了一句:

【买准新前先验机,别让“无拆无修”四个字替你做决定。】

杜川看得直乐。

“这比咱们自己吆喝管用。”

“客户自己说的话,最难压。”秦向南把检测单边角压平。

说完,她又抬眼看陈砚。

“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另一半。”

陈砚明白她的意思。

查旧案是一条线。

把诚远一点点做成大家愿意先来验、先来问、先来救资料的小店,是另一条线。

两条线都不能断。

夜里十一点出头,卷闸门已经拉到只剩一掌高。

杜川那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下。

他看一眼屏幕,拇指停在解锁键上,半天没按下去。

“阿三又发了段语音。”

陈砚把手里的螺丝盒放下:“放。”

语音点开,里头风声很大,像人在路边边走边说。男人嗓子压得发闷。

“你别问老疤。”

“他那年不是单拉手机,资料袋也混车上。封存机、赔付机、纸袋子,乱七八糟一车。蓝海撤园那阵,谁账清谁倒霉。”

语音停了两秒。

接着,阿三像是又往更暗的地方躲了躲,声音更低。

“还有,041那趟不是送蓝海仓。”

“是往你们本地去的。”

维修台上的白灯嗡嗡响着。

陈砚盯着那条语音,手指一点点收紧,指节发白。

不是送蓝海仓。

是回本地。

这句话像一只手,隔着六七年,突然从省城旧园后门伸出来,狠狠干攥住了他父亲那张签收单的另一头。

而这一次,车已经不只是车。

它开始像一口被人借来装过脏东西、最后又开回他们这座城的铁棺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