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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· 借来的小面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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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陈砚和杜川又去了蓝海旧园。

天刚亮透,旧园门口那块铁皮招牌已经被风吹得发白,几处铆钉松了,牌角一下一下撞着墙,发出空空的响。昨晚那场小雨没下透,地面却潮,窄巷里积着一层发黑的水,鞋底踩上去都带黏。

老许没在传达室等他们。

他站在后门那条窄巷尽头,手里捏着半根烟,烟灰已经长了一截,却没抽几口。人背对着巷口,肩膀绷得很紧,像是一直在听后面有没有脚步声。

“怎么换地方了?”杜川先问。

老许没立刻答,先朝巷口和旁边停着的几辆面包车看了两眼,才把声音压到几乎贴地。

“昨天有人来问我。”

陈砚停住脚步。

“问什么?”

“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人来翻旧账。”老许把烟头掐灭,指尖抖了一下,“还问我,是不是记得太多。”

杜川叼烟的嘴角停住,手指一下攥紧了外套兜。

秦向南昨天刚提醒过,老许是活人线索,不是文件。文件丢了还能找备份,人一旦被吓住,嘴一闭,后面可能就再也撬不开了。

陈砚没有急着追问。

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,递过去。

“许叔,不方便说就先不说。”

老许看了他一眼,没接水。

“我不是怕你。”他说,“我怕的是你们年轻人,不知道这里头水多深。”

巷子里有股潮味,混着旧纸箱、机油和发霉墙皮的味。陈砚闻到那股味,胃里下意识缩了一下。

那一瞬间,他想起父亲住院时病房外同样潮冷的走廊,想起母亲把催款单折了又折,塞进包最底层,像只要不拿出来,日子就还能装作没塌。

他把那股翻上来的旧情绪压回去,声音放得更稳。

“我们不往外说您的名字。”

“名字算什么。”老许冷笑了一下,“真有人要找,名字根本不重要。”

他说完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开这个口。

陈砚没催。

杜川也难得忍住了。

过了一会儿,老许才重新开口。

“041那辆车,不是蓝海自己的。”

“借来的?”陈砚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谁借的?”

“那时候都叫他老疤。”

这两个字一落,杜川眉毛立刻动了下。

“跑车的?”

“调车的。”老许说,“自己也开,更多时候替别人攒临车。哪边缺车,他就往哪边塞。蓝海撤旧园那阵,园里乱,售后仓、赔付仓、返修仓全往外清,正是他这种人最吃香的时候。”

陈砚把“老疤”记进本子,没有立刻往下追身份,只先问能落在事实上的。

“041那天,是他自己开的?”

“看着像。”

“您记得车吗?”

“记得一半。”老许眯了眯眼,像在抠一段旧画面,“灰白色小面包,后门右下角掉了块漆。车不新,排气声音发散,一踩油门就抖。最扎眼的还是那张贴子,贴反了半边,白横线斜着压过去。”

“车牌呢?”

老许摇头。

“记不全。只记得尾号像带个七,前头是不是A、是不是K,早忘了。”

杜川咂了下嘴:“这也太碎了。”

“碎也比没有强。”陈砚说。

老许抬眼看他,神色稍微缓了点。

“你这个人,倒是不嫌碎。”

“真东西本来就碎。”

这话像是说到了老许心口上。

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,靠着潮墙又说了几句。

“那晚不是只来一辆车。货车先进,小面包后到。货车走明路,面包车走后门。大车上的东西好记,小车上的东西不好记,因为它装得杂。”

陈砚立刻抬头:“怎么个杂法?”

“封存机箱子、赔付件箱子、还有牛皮纸袋。”

杜川一下没忍住:“纸袋子装什么?”

“我哪知道。”老许皱眉,“我又没拆。”

陈砚却没漏掉这句。

封存机。

赔付件。

牛皮纸袋。

这已经不是单纯“借车拉货”,而是机器和纸证有可能混着走。

他笔尖一顿,在本子上另起一栏:

【041:货杂,含封存机箱 / 赔付件箱 / 牛皮纸袋】

没有写推断。

只写事实来源:老许口述。

老许看见他这写法,明显没那么防了。

“你们昨天没白来。”

“昨天问得不够。”陈砚说。

“不是不够。”老许看着他,“是你昨天没急着往‘是不是远诚’上扣。我这才敢今天再跟你们说几句。”

杜川听得脸一热。

因为昨天那句话,他差点真冲口而出。

老许继续道:“老疤那人,不算蓝海的人。他是谁的钱都挣,谁急他帮谁调。可也正因为这样,他手上不干净的活不少,出事后跑得也快。”

“现在还能找到吗?”陈砚问。

“人不一定在省城了。”

“还有别的线?”

老许想了想,给了个更模糊却更有用的方向。

“他以前老在售后仓那边混。跑临车的、做短驳的、拉夜货的,很多都认他。你们要问,不用问蓝海,问跑仓线的人。”

杜川立刻记住了“售后仓”“短驳”“夜货”这几个词。

可他还没来得及接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发动机声。

三个人同时停住话头。

一辆旧面包车从巷口慢慢倒进去,司机探头看路,根本没注意他们,可老许肩膀还是明显绷住了。

“行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今天到这。”

陈砚没强留,只把那瓶水放在旁边破木箱上。

“您要是再想起什么,还是老办法,发短信。”

老许点了下头,转身就往后门里走,背影比昨天更急。

杜川等人走远了,才低声骂了一句。

“这帮人真把他吓着了。”

“所以后面不能再让他暴露。”陈砚把本子收进包里,“今天这几句已经够值钱了。”

“现在怎么办?”

“先拆。”

“拆什么?”

“把今天拿到的,全拆成能用的事实。”

回店路上,陈砚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
车窗外是省城灰扑扑的旧街,广告牌、修车棚、堆在路边的废纸壳一闪一闪往后退。杜川知道他在脑子里排线,也没去打断。

回到诚远后,林小鹿已经把白板重新收拾过一遍,给 BH-18-07-041 下面留出一大块空白。

陈砚一进门就把今天的新增信息钉上去。

【车辆:灰白色小面包】

【外观:后门右下掉漆】

【贴纸:蓝圈白横线,贴反半边】

【人员:老疤(临车/调车)】

【场景:蓝海撤旧园时期,后门夜间通行】

【货物口述:封存机箱 / 赔付件箱 / 牛皮纸袋】

秦向南看完后,第一句话不是评价旧案,而是提醒:

“这些都还是口述层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说。

“但口述层已经足够指路了。”林小鹿接了一句,“特别是‘老疤’这个名字,总比追着 041 到处撞墙强。”

杜川点头如捣蒜。

“我下午就去问跑仓线的人。”

“别急着说老疤给谁拉货。”秦向南看着他,“先问老疤是不是跑过售后仓临车,再问他有没有接蓝海撤园那段时间的夜车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
杜川咧了咧嘴:“懂,先问事实,不问判决。”

这次他说得还挺像样。

可没有系统提示,不代表这条线不重要。

有时候真正能把旧账拖出来的,不是完整底册,也不是一张天降铁证。

反而是这种脏的、碎的、没格式的边角料,像旧仓角落里一张被鞋底踩皱的纸。

下午,诚远店里来了个熟客。

对方之前在远诚买过一台“准新旗舰”,最近频繁重启。远诚售后说是用户使用问题,不给换。

林小鹿没急着接机,先把检测边界讲清楚。

“我们只看机器状态,不替任何一方判责任。拆机前你确认,拆开后可能影响对方保修口径。”

客户点头。

“我就想知道,到底是不是我用坏的。”

陈砚接过机器,先做基础检测。

螺丝、卡槽、屏幕压合这些常规痕迹,他只扫了一眼,没浪费太多时间。真正让他停住的,是主板屏蔽罩边缘那一圈极细的清洗痕。

像被人用无水酒精擦过,后面又补了一层浮灰。

他抬头看客户。

“这台不是普通准新机,至少做过深度清洁。你继续用可以,但别再按准新价看它。”

客户捏着票据的手僵住,纸角被他按出一道折痕。

林小鹿把检测单递过去,语气仍旧很稳。

“我们只写检测到的事实,不写推断。”

这一单只收了检测费。

钱不算大。

可检测完后,店门口站了三个围观街坊。

早餐阿姨在外头嘀咕了一句:“还是先验靠谱。”

这句话比广告都值钱。

陈砚把机器装回去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

杜川发来消息。

【问到了。老疤以前真跑过售后仓临车。】

下一条更短。

【有人说,他那年给远诚拉过夜货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