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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· 另一笔补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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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店里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陈砚没有立刻上楼,也没有先吃饭。他把梁志强那只资料盒拿出来,和父亲那只盒子并排放在柜台上。
一个标签写着陈建国。
一个标签写着梁志强。
两只透明盒都很轻,里面只有几张纸、几张截图、一个备份盘。可它们压在柜台上时,杜川总觉得那块玻璃都沉了一点。
“这算不算实锤?”杜川问。
秦向南看了他一眼。
杜川立刻改口:“我就随口问问。”
陈砚打开电脑,新建表格。
姓名。
受伤时间。
工作地点。
临工身份。
补偿金额。
签收方式。
经手人。
资料来源。
第一行,陈建国。
第二行,梁志强。
数字填进去时,他手指停了很久。
五万。
三万二。
不是伤。
不是人。
在某些账本里,可能只是两串可以压低、可以结清、可以从表格里抹掉的数字。
杜川站在旁边,神情难看。
“这跟他们收旧机压价有什么区别?”
陈砚没有回答。
区别当然有。
旧机压价,最多亏一台手机。
人被压价,亏的是一辈子。
秦向南把两份材料一页页翻过。
“你现在手里有两条线,但别把它们硬拧成一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陈建国这边,是签收人疑点。梁志强这边,是家属代按和后续补偿争议。共同点可以列,差异也必须列。”
陈砚把表格往下拉,新添一栏。
差异说明。
父亲那一格,他写:签收人疑似非本人,需核原件。
梁志强那一格,他写:家属称代按手印,需核当年委托和医院记录。
字打完,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这些词冷得像医院走廊里的白灯。
可它们比愤怒更能往前走。
马婶端着汤进门,没像往常那样唠叨,只把碗放在柜台边。
“先喝一口。”
陈砚端起来喝了一口,汤已经温了。萝卜切得很薄,入口有点甜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夜里收摊回来,也总说热汤比酒顶用。
那时候父亲手还稳,能把一颗小螺丝从地缝里夹出来。
后来那只手在病床上慢慢蜷起来。
陈砚把碗放下,继续整理。
他给刘会计那串旧号码打了过去。
空号。
又打一次。
还是空号。
杜川皱眉:“换号了?”
“七年前的号码,空号正常。”
陈砚把通话截图保存,编号。
【LG-OLDPHONE-CALL-001】
又用公开信息查了一遍,没有结果。
线索没有断。
只是像一部进过水的机器,第一颗螺丝拧开后,里面全是锈。能不能修,要看下一颗螺丝下面还有没有焊点。
秦向南把手机推回来。
“先别急着查刘桂兰本人。何老太太这边,还有个授权问题。”
话音刚落,陈砚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何老太太刚留的家属号码。
他接起来,对面是个女人,声音很硬。
“你是修手机那个陈老板?”
“我是陈砚。”
“我妈今天是不是把我哥的旧手机拿你那儿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们是不是要拿我哥的事去网上发?”
杜川一听,火气就上来了。
陈砚抬手压住他。
“不会。”
女人像是不信:“我妈年纪大了,别人说什么她都信。你们要是真敢乱发,我就报警。”
“您可以报警。”陈砚声音很稳,“我们这边只做手机恢复和资料整理。没有家属明确授权,不公开姓名、不公开截图、不公开任何能识别您家的信息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妈签的东西呢?”
“是恢复范围确认。确认我们只恢复短信索引、相册缩略图和必要联系方式,不看无关隐私。”
“她看不懂那些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也跟您说明。您如果不同意,我们可以删除非必要备份,只保留维修记录。”
杜川嘴唇动了动,又忍住。
电话那头的女人没立刻说话。隔着听筒,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我不是不想查。”
陈砚没有插话。
“我哥那几年过得不好。我妈一直觉得欠他。可我们普通人怕折腾,怕最后钱没要回来,家里又被人盯上。”
这句话让店里一下静了。
怕折腾。
怕被盯上。
怕最后什么都没有。
这不是胆小。
这是很多旧账能埋这么久的原因。
不是没人疼。
是疼的人也怕。
陈砚把笔放下。
“我不会逼您家站出来。”
“那你们查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爸也在三水仓出过事。”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。
陈砚继续说:“我查我爸那笔时,何阿姨带来了您哥哥的旧手机。现在两边有相似处,也有不同处。我需要继续核,但不会把您哥哥当成我爸那件事的证据垫脚。”
女人声音没那么冲了。
“我妈说,你给我哥的手机做了编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回来后一直看那个文件袋。”
陈砚听着,没有说话。
女人像是压了很久,忽然低声说:“她以前老说我哥瞎闹,说人都给钱了,还闹什么。其实她自己最放不下。”
陈砚看向柜台上的资料盒。
梁志强三个字贴在白色标签上,很普通。
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在城市角落里干活、受伤、沉下去的人。
“您可以先看材料。”陈砚说,“如果愿意,我们明天把恢复记录复印一份给您。您不同意继续核,我们就停在维修范围内。”
女人又沉默很久。
最后她说:“先别删。我想看看。”
电话挂断后,杜川才敢出声。
“她刚才也太凶了。”
秦向南说:“她不是凶,她是怕。”
杜川嘴硬:“怕也不能上来就说报警啊。”
陈砚把通话记录写进表格。
家属授权态度:谨慎。
公开意愿:不同意。
内部核查:暂不反对。
资料处理:待家属复看后确认。
写完这几行,他反而松了一点。
事情变慢了。
但也变得更像真实世界。
真实世界里,不是每个受害者家属都会立刻冲出来配合主角复仇。
有人怕。
有人犹豫。
有人明明心里有刺,却还要先护住家里剩下的一点安稳。
陈砚关掉公开资料页,把梁志强相关文件夹改成只读。
杜川看着屏幕:“那刘桂兰还查吗?”
“查。”
“从哪查?”
陈砚拿起何老太太留下的旧纸。
刘会计。
棉纺厂后门。
老宋早点。
他把纸压在桌面上,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行字。
“先找老宋。”
秦向南点头。
“问路,不问罪。”
陈砚把外套穿上,拿起车钥匙。
门外夜风吹进来,带着老街潮湿的凉意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两只资料盒。
父亲那笔账没有变轻。
但现在,他知道黑暗里不止父亲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