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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· 老太太的旧手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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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城南前,陈砚先把车钥匙放回了柜台。

杜川一愣。

“不是说走吗?”

“先把何阿姨这台手机收尾。”陈砚把透明文件袋压平,“带着半截短信去找人,只会被人一句话打回来。”

秦向南嗯了一声。

“先把能固定的固定住。到城南以后,你不是去吵架,是去问路。”

陈砚低头看着旧手机。

屏幕还接着临时排线,亮度很暗,残缺短信停在列表里。那行“补偿款”和“三水”像两根细刺,扎在他眼底。

何老太太站在一旁,手指一直搓着布包边角。

“是不是很麻烦?”

“麻烦。”陈砚说。

何老太太神情一白。

陈砚把话接上:“但能做。”

她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。

陈砚没有再碰短信内容,先做原始备份。旧手机存储芯片老化得厉害,每拉一段数据,进度条都要停上十几秒。杜川站在旁边,看得比修自己手机还急。

“这玩意儿能不能直接全拷出来?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它撑不住。”

陈砚盯着电流表,声音很低。

“人老了不能硬拖,机器也一样。”

这句话出口,店里安静了一下。

何老太太低下头,像想起了谁。

陈砚把备份范围写进接机单。

短信索引。

相册缩略图。

通讯录姓名。

不导出聊天软件。

不查看无关照片。

不复制私人文件。

每写一项,他都让何老太太看一眼。何老太太看不太懂,但她看得很认真,像只要自己多看一遍,儿子的东西就不会再被人随便拿走。

秦向南把录音笔推到桌边。

“何阿姨,接下来如果问到您儿子的事,您不想答可以随时停。”

何老太太点头。

“问吧。”

她儿子叫梁志强。

三水仓临时工,干过分拣旧机,也搬过整箱配件。出事那年二十九岁,右手被货架砸伤,后来做不了重活,只能去夜市帮人看摊。

“他说那笔钱不对。”

何老太太说这句话时,眼睛看着旧手机,不看任何人。

“他说先给三万多,后面看恢复情况还能补。可后来我们再去问,人家说已经签过字,账平了。”

陈砚笔尖停住。

签过字。

同样的话,他已经听过太多次。

父亲那里是五万。

梁志强这里是三万多。

两个名字,两个临时工,两笔补偿,最后都落在一句“签过字”。

杜川忍不住骂了一声:“这帮人真他妈——”

秦向南冷冷看过去。

杜川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陈砚没有接话。他打开相册索引,按时间倒着往前翻。手机卡得厉害,手指点一下,屏幕要等半天才动。

饭桌。

夜市摊。

医院走廊。

一张模糊自拍。

梁志强站在仓库门口,右手缠着纱布,身后铁门上有一块掉漆的牌子。

三水临储。

陈砚把照片停住,先拍屏,再导出缩略图。

何老太太凑近看,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
“这是他刚伤完那阵子。”

她抬手想摸屏幕,又怕碰坏,只停在半空。

“他那时候还说,等手好了,攒点钱,给我换个大点的电视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打印机忽然响了一声,吐出第一张截图。纸边慢慢卷出来,像旧手机把埋了几年的声音吐到桌上。

陈砚又翻到一张聊天截图。

图片上半截还能看见。

【补偿预支:32000】

【备注:临工伤情】

下面的姓名和日期缺了一块,像被时间咬掉。

何老太太的手抓住柜台。

“就是这个。”

“先别急。”陈砚把截图编号,“这张只能说明手机里保存过一张疑似补偿截图,来源还要核。”

何老太太像没听懂。

她只是盯着那张纸。

“有这个,就说明我儿子没瞎说,对吧?”

陈砚看着她。

这一刻,他很想直接说对。

但秦向南刚才的话还压在耳边。

他不能把老人盼了几年的一句确认,说成自己承担不了的结论。

“至少说明,他不是凭空说的。”

何老太太嘴唇抖了一下,慢慢点头。

“那就行。”

她从布包里摸出一张旧纸。纸折了很多次,折痕发白,边角都毛了。

“这是他以前写的号码。他说如果后面钱不给,就找这个人。”

陈砚接过来。

纸上只有三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。

刘会计。

号码后面,还有一行很淡的字。

棉纺厂后门,老宋早点。

陈砚抬头。

“老宋?”

何老太太想了想。

“卖包子的。以前我儿子去仓里,有时候在他那儿吃早饭。他说刘会计住哪栋,老宋可能知道。”

城南。

棉纺厂后门。

老宋早点。

刘会计。

线索终于不是一团雾里的名字,而是落到了一个会冒热气的早点摊上。

陈砚把旧纸放进扫描板,又用手机拍了一张带时间水印的照片。

【HE-LZQ-PAPER-001】

他打印了两份恢复记录,一份留档,一份装进透明文件袋给何老太太。

“这份您拿着。原始备份我们这边先封存。您以后不想查了,随时可以让我删。”

何老太太接过文件袋,抱在怀里。

“多少钱?”

“检测和备份费,一百二。”

杜川又看了陈砚一眼。

这活折腾了快两个小时,还接了临时屏,按正常价不止这个数。

陈砚没解释。

何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卷现金,一张一张抹平。她数得很慢,数到一百二,又多抽出一张十块。

“买瓶水。”

陈砚把十块推回去。

“店里有水。”

何老太太看了他几秒,没再坚持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住。

“小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以前劝过他算了。”

她背对着店里,声音很轻。

“我那时候怕他闹,怕他手废了还被人赶。现在想想,我是不是也帮着别人把他那句话压下去了?”

陈砚手里的文件袋封条停了一下。

马婶站在门边,眼圈红了。

秦向南没有说话。

这种话,没人能替她判。

陈砚只能说:“何阿姨,今天这台手机,是您送来的。”

何老太太肩膀微微一颤。

过了很久,她才点点头,抱着文件袋走进老街的风里。

店门重新关上。

杜川憋了半天,终于问:“陈哥,现在去城南?”

陈砚把梁志强的资料盒放进抽屉,和父亲那份旧账隔开。

一个写着陈建国。

一个写着梁志强。

两个名字并排躺着,像三水仓那扇关了很多年的门,被人从里面敲了两下。

陈砚贴好封条,拿起车钥匙。

“去。”

秦向南把外套搭在手臂上。

“记住,先找老宋,不直接找刘桂兰。”

杜川立刻举手。

“我不说话。”

秦向南看他一眼。

“你最好真能做到。”

傍晚的老街灯刚亮,诚远卷帘门慢慢落下。

陈砚回头看了一眼柜台。

防静电垫上还有旧手机压出的浅浅灰印。

他忽然觉得,修一台旧手机,有时候不是把机器救活。

是把一个人没说完的话,从坏掉的屏幕里一点点捞出来。

车门关上。

城南的方向,天色已经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