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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· 刘桂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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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南棉纺厂家属区,陈砚小时候去过一次。
那时候父亲还没病得那么重,能骑着电动车带他穿过半个城区。厂区门口有卖糖葫芦的,地上总有棉絮一样的白灰。父亲买了一串,自己不吃,只看着陈砚把糖壳咬得咔咔响。
现在再看地图,那个地方已经被新楼盘围住,只剩几栋老楼卡在中间,像一块没被拆干净的旧主板。
陈砚没有立刻去。
秦向南拦住他。
“如果你真找到刘桂兰,别上来问补偿是不是被人截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要做的是核实身份、时间线、她当年的岗位。先确认她是不是你要找的人。”
陈砚点头。
这些道理他都懂。
可涉及父亲,懂是一回事,忍住又是另一回事。
他把文件夹重新整理。
【01_旧手机恢复】
【02_工伤补偿预支】
【03_JS-LG-2018-07】
【04_老周时间线】
【05_签收人疑点】
【06_刘会计线索】
每一个文件夹下面,再放原始图、文字记录、备注。
秦向南看完,说:“这样好。以后不管找谁,都别拿一堆乱截图。人家一看你自己都乱,就没人听你说。”
杜川在旁边嘀咕:“这比修手机麻烦多了。”
陈砚说:“修人留下的账,比修机器麻烦。”
店门口,胡大爷听见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机器坏了,坏点在板子上。人心坏了,坏点藏得深。”
这话没人接。
马婶把早饭放到柜台上。
“再深也得吃饭。空着肚子查账,查到最后自己先坏。”
陈砚拿起包子,咬了一口,发现已经凉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出门,店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是一位老太太。
头发花白,手里抱着一个布包。布包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线头。她站在门口,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屋里,又看了看墙上那张“检测全程留证”的提示。
“你们这里,是不是能查旧手机里的转账记录?”
陈砚动作停住。
“能看情况。”
老太太从布包里拿出一台很旧的手机。
屏幕碎了,后盖鼓起,边角贴着胶布。胶布已经发黄,像一块贴在时间上的伤口。
杜川下意识想接。
陈砚先一步伸手。
“您先别开机。”
老太太吓了一跳。
“是不是不能修了?”
“不是。电池鼓包,贸然开机可能烧数据。”
老太太愣住。
她大概听不太懂烧数据是什么意思,只是把手缩回去,像怕自己刚才已经碰坏了什么。
陈砚把手机放到防静电垫上,先拍照,再登记。
“您贵姓?”
“我姓何。”
“手机是谁的?”
“我儿子的。”
她说到儿子两个字时,声音明显低了一点。
陈砚笔尖顿了顿。
“您要找哪一类记录?”
何老太太从布包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纸上写着一串银行卡尾号,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三水。
补偿。
转账。
陈砚抬头。
何老太太看着他,像是下了很久决心才走进这家店。
“我儿子以前在三水仓干过。临时工。后来手被砸伤了,做不了重活。他走之前总说,那笔钱不对。”
店里一下安静了。
杜川慢慢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。
秦向南也抬起头。
陈砚没有立刻问。
他先把接机单推过去。
“何阿姨,我能帮您做数据恢复尝试。但这台机器年代久,数据可能不完整。还有,如果涉及转账和个人信息,我需要您确认委托范围。”
何老太太有些慌。
“我不懂这些。我就是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那条短信。”
“那我们就只恢复短信和相册索引,其他内容不看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如果后续要记录您说的话,我会先问您同不同意。您不同意,我们只修手机。”
何老太太看了看陈砚,又看了看墙上的流程表,慢慢点头。
“别人说你在查当年临工的账。”
陈砚没有否认。
“我在查我爸那笔。”
何老太太眼神变了。
“你爸也在三水仓?”
“嗯。”
“也是临时工?”
陈砚点头。
何老太太忽然把布包抱紧,像某种迟来的确认终于落地。
“那我没找错人。”
她低头,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我儿子叫梁志强。他说当年给过一笔补偿,说是三万多,可我们后来再去问,都说已经签过字了。”
又是签过字。
陈砚的指节轻轻一僵。
他没有把这几个字念出来。
只是新建了一份接机编号。
【HE-LZQ-OLDPHONE-001】
何老太太盯着那行编号。
“这是啥?”
“方便以后找,不会弄混。”
“哦。”
她像是松了一点气。
对她来说,这也许是第一次有人没有用“年代久了”“查不到了”“没意义了”敷衍她,而是认真给她儿子的旧手机起了一个编号。
陈砚开始处理手机。
先拆后盖。
断开鼓包电池。
低压供电。
测主板短路。
屏幕不能用了,他接了临时屏。
第一次没反应。
第二次电流轻轻跳了一下。
指尖碰到主板边缘时,蓝字浮现。
【故障词条:残存】
【表层:电池鼓包,屏幕失效,主板老化】
【实际:短信索引残留,部分记录可读】
【风险:继续强启可能损坏数据】
太阳穴微微一紧。
陈砚没有依赖蓝字下结论。
他按流程做。
一个小时后,旧手机终于进了系统。
界面卡得像一个老人慢慢喘气。
何老太太站在旁边,眼睛一下红了。
“这是我儿子的手机。”
陈砚没说话。
他先备份短信索引。
很多短信乱码。
也有一些只剩半截。
其中一条停在屏幕上。
【您尾号……账户收到……补偿款……三水……】
后半截没了。
何老太太一下抓住柜台边缘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
陈砚看着那条残缺短信。
刘桂兰还没找到。
但旧账已经开始自己找上门了。
父亲那笔钱,不是孤例。
三水仓的旧账,像旧手机里半死不活的数据,开始一点点亮屏。
何老太太抹了一下眼角,又很快把手放下,像怕自己哭出来会耽误他们干活。
“我儿子以前说,钱不是这个数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可他那时候手伤了,脾气也坏,家里人都劝他算了。后来他走得早,我总觉得,是不是我也跟着他们一起劝他闭嘴了。”
马婶站在门口,眼圈有点红。
杜川转身去倒水,嘴里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。
陈砚把那条残缺短信拍照、备份、编号。
【HE-LZQ-SMS-001】
他又把纸上的银行卡尾号和短信里的尾号残缺处对了一遍。
对不上完整号码。
但能对上末尾两位。
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可这已经不是一句老人记错。
“何阿姨。”陈砚把屏幕转向她,“这条短信只能说明,当年可能有一笔和三水有关的补偿款到账。具体金额、来源、是不是您儿子说的那笔,还得继续找。”
何老太太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嘴上说知道,手却一直攥着布包边。
陈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把接机单、恢复记录、短信截图打印件放进去。
“这份您拿着。原始备份我们这边留一份。以后如果您不想查了,随时可以让我们删掉。”
何老太太接过文件袋,像接过一块很轻又很重的东西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先收检测和备份费,一百二。”
杜川差点抬头。
这种活折腾一个多小时,还涉及旧机数据,按正常收费不止这个价。
陈砚没有看他。
何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卷现金,纸币压得很平,外面用橡皮筋扎着。她数钱很慢,一张一张抹开,数到一百二时,多抽出一张十块。
“买瓶水。”她说。
陈砚把那十块推回去。
“店里有水。”
何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坚持。
临走前,她在门口停住。
“你要找刘桂兰?”
陈砚抬头。
何老太太想了想:“我不认识她。但我儿子以前提过一个刘会计,说她手上总拿一个红皮账本。棉纺厂家属区那边,有个卖早点的老宋,可能知道她住哪栋。”
红皮账本。
老宋。
城南棉纺厂家属区。
陈砚把这三个词写在纸上。
何老太太走后,店里安静了很久。
杜川终于憋不住:“陈哥,这就不是你爸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去不去城南?”
陈砚把透明文件袋封好,贴上编号。
“去。”
秦向南把外套搭在手臂上,声音冷冷的。
“去可以。见到人,别一上来把人吓跑。”
杜川撇嘴:“你放心,我不说话。”
秦向南看他一眼。
“你最好真能做到。”
傍晚,陈砚关店前,把何老太太那台旧手机放进独立收纳盒,和父亲那份旧账文件隔开。
两个盒子并排躺在抽屉里。
一个写着陈建国。
一个写着梁志强。
陈砚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三水仓那扇关了很多年的门,正从里面被人一点点敲响。
他拿起车钥匙。
“走。”
杜川问:“去哪?”
“城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