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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· 签收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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授权检测的风波刚压下去,陈砚没有让自己闲下来。
店里卷帘门半开,外面有人路过,脚步声拖在老街湿冷的地砖上。杜川在柜台另一边擦工具,动作比平时轻,像怕碰响什么。秦向南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那封远诚风控部的函件又看了一遍。
陈砚打开电脑里的旧账文件夹。
文件夹名字很简单。
【父亲工伤旧账】
里面现在只有几样东西。
旧手机恢复截图。
工伤补偿预支备注。
JS-LG-2018-07 残缺照片。
老黑的两条信息。
老周口述记录。
东西不多。
但每一样都像一颗钉子,钉在陈砚胸口。
他把老周叫来时,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只问两句。秦向南建议,让老周写一份完整时间线。
不需要法律格式。
也不需要漂亮。
只要按记忆写。
哪天去仓。
谁叫的。
谁在场。
父亲怎么受伤。
谁送医院。
谁谈补偿。
谁说签收。
老周坐在柜台边,握着笔,半天没写出第一个字。
“我写不好。”
“想起什么写什么。”陈砚说。
“写错了怎么办?”
“写错了就标注。想不准的,就写不准。”
老周抬头看他。
陈砚没有催,也没有安慰。
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老周哭着说对不起。
他需要老周把那天从雾里拖出来,一点点摆到纸面上。
秦向南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推过去,又放了一支红笔。
“黑笔写你确定的,红笔圈不准的。”她说,“别逞能。记不住,比乱记强。”
老周喉结动了动,像吞了一口沙子。
笔尖落在纸上时,手一直抖。
【2018年7月16日,天气热。早上七点多,我和陈建国一起去三水旧仓。】
陈建国。
父亲的名字。
陈砚看着那三个字,眼睛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
他很久没在纸面上看见父亲完整的名字。医院单子上写的是陈建国,病历本上写的是陈建国,可在家里,母亲只叫他“你爸”。
那个曾经能扛着一箱配件上楼、能蹲在店门口给邻居修收音机的男人,后来被折成了病床上很轻的一团。
老周继续写。
写到父亲被货架砸倒时,他停了很久。
杜川手里的布也停了。
马婶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本来想喊陈砚趁热喝,看见这阵仗,又默默放在柜台角落。
老周写:货架倒得很突然,先是上面一排箱子滑下来,有人喊了一声,陈建国往旁边躲,脚下踩到散落的旧机壳,整个人摔了一下,后面的箱子砸下来。
“箱子里装的什么?”秦向南问。
老周盯着纸面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
“旧手机,还有几箱电池板。我记得有一箱特别重,箱角砸开了,里面掉出来的不是整机,是拆下来的主板。”
陈砚把这句话单独记下。
旧主板。
问题机分拣。
三水旧仓。
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慢慢拼到一起。
“那天仓里有监控吗?”杜川忍不住问。
老周摇头,又很快停住。
“我不知道有没有。仓门上面有个黑壳子,像摄像头,但那时候很多都是摆样子的。”
秦向南抬眼:“不知道就写不知道。”
老周低头,在旁边补了一句:疑似有摄像头,是否运行不清楚。
陈砚没有插话。
他只把老周写到的地点、人员、动作在旁边另起一页,拆成条目。
三水旧仓。
仓七。
问题机分拣。
临工协助。
货架倒塌。
受伤送医。
补偿预支。
签收单。
每写一条,他就觉得父亲那天离自己近一点。
但也更冷一点。
写到医院时,老周的字开始变乱。
他写有人来谈补偿,说临工没合同,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。先给五万,后面看恢复情况再说。
“谁说的?”陈砚问。
老周嘴唇动了动。
“赵启明在旁边。但开口的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记不清了。”
陈砚没有追。
秦向南在旁边说:“记不清就写记不清。别替他们补名字。”
老周点头,把“记不清”三个字写上。
再往后,是签收单。
老周写,有人拿来一份纸,说补偿已经处理,流程要补齐,签了才算结清。
陈砚问:“签收单谁拿来的?”
老周闭眼想了很久。
“赵启明旁边一个女会计。”
“刘桂兰?”
“应该是她。”
“你亲耳听见别人叫她刘桂兰?”秦向南问。
老周摇头。
“听见有人叫刘会计。”
陈砚把原本写下的刘桂兰划掉,改成:刘会计。
旁边备注:疑似刘桂兰,待核。
这几个字写得很冷。
越愤怒,越不能把“应该是”写成“就是”。
“你看见签名了吗?”陈砚问。
老周的手抖得更厉害。
“看见一个刘字,还有一个手印。”
“陈建国的手印?”
“不像。”老周声音低下去,“你爸那时候还在医院,手上插着针,整个人都起不来,不可能去按手印。”
店里安静得只剩电风扇轻轻转动的声音。
陈砚的手慢慢握紧,又慢慢松开。
如果这是真的。
那父亲当年不仅可能被低价私了。
连签收流程都可能有问题。
但他没有把“伪造”两个字写上。
秦向南看了他一眼,声音很低:“这两个字你现在写上去,远诚能拿它咬你半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砚把怒气压下去。
压进文件夹。
压进每一个字里。
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“小陈,在不在?充电口又松了。”
是隔壁打印店老板,手里拿着一台旧安卓机,站在门口没敢进来。
杜川刚要起身,陈砚先把纸页用文件夹盖住。
“在。先放柜台,别充电。”
打印店老板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,声音也小了:“不急,你先忙。”
“店里的活也得接。”陈砚说。
他接过手机,扫了一眼接口里的棉絮和氧化痕,拿小镊子挑出一团灰。
两分钟,小电流接上,屏幕亮了一下。
打印店老板松了口气:“多少钱?”
“清理口子,十块。”
“这么便宜?”
“没换件。”
老板扫码付款时,马婶在旁边嘀咕:“这孩子,查旧账查得脸白,收钱倒还是老实。”
屋里的紧绷被这十块钱轻轻戳开了一道缝。
陈砚把手机递回去,又坐回柜台前。
旧账要查。
店也要开。
他不能让父亲的事把诚远也拖成一间只剩恨的铺子。
老周最后写下一个地址。
“刘会计以前住城南,棉纺厂家属区。后来搬没搬,我不知道。”
陈砚把地址圈起来。
城南。
棉纺厂家属区。
刘会计。
签收人。
这些词第一次在纸上排成了路。
晚上,老周离开前,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总想着,别翻了。翻出来也没用,人已经这样了。”老周声音很哑,“可今天写完,我才发现,不翻出来,你爸在纸上就只是五万块。”
陈砚看着他。
老周没敢看回来。
“对不起这三个字,太轻了。我先把能想起来的都写完。”
他说完,佝着背走进夜色。
陈砚回到电脑前,把扫描件命名。
【04_老周时间线_初版】
又新建一个文件夹。
【05_签收人疑点】
他没有睡。
他把父亲旧手机截图、老周时间线、工伤补偿备注全部重新编号。
每一份文件都写来源。
每一条信息都标状态。
已确认。
待核实。
仅回忆。
不可定性。
做到凌晨两点,杜川终于忍不住问:“陈哥,你不困吗?”
陈砚盯着屏幕。
“困。”
“那还弄?”
“我怕明天醒来,又有人告诉我,签收单已经没了。”
杜川不说话了。
窗外老街的灯一盏盏暗下去。
陈砚把最后一份扫描件拖进离线盘,拔下数据线,又拿封条贴住接口。
封条压平时,他指腹停了一下。
那点胶纸的边缘很薄,却像一条线,把七年前的仓库和现在这间小店连在一起。
他看着文件夹里那行新建目录,第一次觉得旧账不是一团黑雾。
它有了入口。
入口处写着四个字。
签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