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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一包统货机

黑夹克把编织袋往柜台上一放,里面的手机壳互相撞着,闷响一片。

马婶刚要走,又停住了。

“这么多坏手机?”

黑夹克笑了笑:“阿姨,这不叫坏手机,这叫货。”

胡大爷坐在门边,眼皮抬了一下:“货不货的,得看谁看。”

陈砚的目光落在编织袋上。

统货。

二手行当里的盲盒。

好机、烂机、锁机、妖机混在一起,卖的人不保证,收的人自己认。眼力够,能从废铁里刨出钱;眼力差,一袋拖回去,连拆件都嫌麻烦。

他以前在师傅店里见过一次。

老板贪便宜,三千收了一袋,结果二十多台里真正能修的不到五台。扣掉人工和配件,只赚了一顿盒饭钱。

黑夹克把烟叼在嘴上,没点。

“新老板,刚才那台机你修亮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说明有点手艺。”他拍了拍袋子,“这一包,二十八台,安卓苹果都有,统价三千二。你要敢收,我今天就放这儿。”

门口马婶吸了口气:“三千二?小陈,你房租还没交呢。”

这句话像把刀,轻轻碰了一下陈砚的后腰。

三天七千。

他手里刚多三百六。

现在拿三千二去赌一袋死机,听起来像疯了。

黑夹克也知道,所以笑得很稳。

“怕就算了。你舅舅以前也不敢收,只敢修点换屏换电池的小活。”

陈砚看了他一眼。

“打开。”

黑夹克眉头一挑,把袋口解开。

二十八台手机倒在柜台上,屏幕碎的、后盖裂的、进水发白的、没有卡托的,混成一堆。

一股旧电子产品特有的潮味散出来。

陈砚没有立刻上手。

他先拿出纸笔,写了三列。

能修。

拆件。

不碰。

黑夹克乐了:“还挺像样。”

“规矩先说。”陈砚抬头,“锁机、来路不明、数据风险大的,我不整机卖。能拆件就拆件,不能碰就退给你。”

黑夹克嘴角的笑淡了一点。

“你收统货还挑干净?”

“我收货,不收雷。”

胡大爷在门边咳了一声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
陈砚拿起第一台。

屏幕碎,边框变形,尾插发黑。

视野里淡蓝色文字慢慢浮出。

【故障词条:进水腐蚀】 【表层:无法充电,屏幕碎裂】 【实际:尾插腐蚀,主板供电区轻微氧化】 【处理建议:拆件优先,整修利润低】

后颈微微发紧。

低级故障,负担不重。

他把手机放进“拆件”一列。

第二台。

【故障词条:锁机】 【表层:正常开机】 【实际:账号锁未解除,疑似非本人处置】 【风险:不建议回收整机】

陈砚把它放进“不碰”。

黑夹克脸色动了一下:“这台屏幕好的。”

“账号锁没解。”

“刷一下不就行了?”

陈砚看他:“你找别人刷。”

店里安静了一秒。

黑夹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终于没再笑。

第三台是台碎屏旗舰,后盖裂了一道,镜头圈有磨痕。

陈砚刚拿起来,视野里的字跳得比前两台快。

【故障词条:暗病轻修】 【表层:碎屏,无法触控】 【实际:主板未伤,电池健康度良好,屏幕总成损坏】 【价值:维修后可正常流通】

陈砚手指停了半秒。

这台有肉。

他没有把表情露出来,只放进“能修”一列。

一台,两台,三台。

柜台上的手机慢慢分开。

马婶看不懂故障,却看得懂陈砚的动作。他每放下一台,都会写一行简短备注,不含糊,也不贪快。

看到第十三台时,太阳穴开始发胀。

像有人拿手指从里面顶着。

陈砚把手机放下,喝了口水。

黑夹克立刻说:“看不动了?”

“休五分钟。”

“统货哪有这么看的?”

“我的钱,我这么看。”

杜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

他刚修好的手机还揣在兜里,本来是回来拿检测单复印件,一进门看见满柜台手机,眼睛都直了。

“我靠,你要赌这个?”

“不是赌。”陈砚说,“是算。”

他把已经分好的三列推给杜川看。

能修六台,拆件九台,不碰四台,剩下还没看。

杜川低头看了半天,指着那台碎屏旗舰:“这台能活?”

“换屏总成,大概率能活。”

“能卖多少?”

“保守一千二到一千五。”

黑夹克眼神终于变了。

他原本以为这新老板只是修亮一台机,手气好。

现在看,不像。

陈砚继续看。

看到第二十一台时,眼前文字忽然重了一下。

【故障词条:伪装翻新】 【表层:九成新,外观完整】 【实际:后盖更换,电池批次异常,主板维修标签被刮除】 【风险:可能存在流转问题】

陈砚把手机直接放进“不碰”。

黑夹克皱眉:“这台成色最好。”

“所以最不碰。”

“你怕什么?”

陈砚抬眼:“怕以后有人拿着它来砸我的招牌。”

这句话落下,门口的胡大爷慢慢点了点头。

他没有急着继续。

统货最怕的不是看不出好机。

是看见一台像好机的雷,心一热,手一松,把后面几天的饭钱全赔进去。

陈砚把“不碰”那一列又往旁边推了推,单独压上一把小螺丝刀。

“这几台你带走。”

黑夹克盯着他:“你知道外面多少人专门收这种?换个壳,刷个机,卖出去就是利润。”

“那是外面。”

“你开店不赚钱?”

“赚。”陈砚把那台锁机翻过来,露出卡托边缘一处细小撬痕,“但我不想半夜被人堵门。”

杜川听得直乐:“你这人嘴挺硬。”

陈砚没看他:“嘴不硬,账就硬了。”

这话一出,胡大爷终于笑了一声。

“像个开店的了。”

陈砚低头继续分货。

每看一台,他都在纸上写下最短的判断。不是给黑夹克看,是给自己留底。

碎屏旗舰:换屏可活。

老款安卓:拆摄像头、尾插。

进水机:只拆屏,不碰主板。

账号锁:退。

疑似翻新:退。

这些字写得不漂亮,却一笔一画都很清楚。

因为从今天开始,诚远不能再靠含糊活着。

最后二十八台看完,陈砚把纸推过去。

“三千二我不收。”

黑夹克冷笑:“看半天不要?”

“能修和拆件的十五台,两千一。锁机和风险机你带走。”

“你砍得太狠了。”

“你也知道里面有雷。”

黑夹克盯着他。

陈砚没有退。

太阳穴还在胀,手指也有点发麻,但账已经算清楚了。

那台碎屏旗舰修好,保守能回一千二;两台安卓换屏能回八百;拆件能慢慢出;剩下风险机不碰。

不是发财。

但能让这家店多活几天。

黑夹克沉默了半分钟,终于把烟塞回烟盒。

“两千三。”

“两千一,现金流我也紧。”

“两千二,锁机我带走。”

陈砚伸手:“成交。”

扫码付款时,余额掉下去一大截。

陈砚心口也跟着空了一下。

可他看着柜台上那十五台留下来的机器,心里反而稳了。

这是货。

也是路。

下午四点,那台碎屏旗舰亮屏。

杜川站在旁边,眼睛比屏幕还亮。

“真活了?”

陈砚把测试结果写进单子:“主板没伤,换屏就行。”

“那你这不就捡漏了?”

“捡一台不算本事。”陈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“下次还能看出来,才算。”

门外街对面,一个穿蓝色维修服的男人站了很久。

他先看了看诚远的招牌,又看了看陈砚柜台上的那堆统货。

最后,他低头发出一条消息。

【老周那破店换人了。】

【新来的,好像会看货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