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6章 · 内部留底

新表启用前，店里先忙了一阵普通维修。

一台红色旧手机摔弯了边框，杜川用卡尺量了两遍，确认屏幕总成还能压回去，才让客户签维修风险确认。林小鹿在柜台旁补打印纸，打印机咔咔响，吐出来的每一页都带着一点热气。

陈砚把当天现金流水抄进账本，发现上周学校单减少后，店里配件采购压得很紧。原则能守，房租也要交。

所以当韩老师推门进来时，他先把账本合上，才抬头。

新表启用后的第一张服务单，是韩老师亲自拿来的。

纸面左上角盖着学校资产室的小章，右上角贴着一张临时编号条。编号条不是启修系统里那种长串码，而是韩老师手写的“教辅楼-旧平板-09”。

“先按你们的样表走。”韩老师把纸放到柜台上，“设备不用带来，学校先让你们看表格。”

陈砚没有急着接。他把手边一台换屏机推到维修垫外，抽出一次性手套，先看授权范围。

授权页上写着：外观、电池状态、充电口、屏幕碎裂、是否存在明显鼓包风险。后面那栏“处置建议”被划掉，旁边有资产员签名。

林小鹿把划线处拍进店内归档相机里，只拍纸面，不拍韩老师手。

杜川从后面探头：“这算正式用了？”

“算学校用了。”陈砚说，“不算项目方认。”

韩老师听见这句，低头翻包，拿出另一张纸。

“他们那边上午也发了一份内部留底说明。”

韩老师说，这份复印件是学校内部群里转下来的，项目方没要求保密，但也没主动给正式文号。她怕在群里转发丢上下文，就打印了一份带过来。

陈砚让林小鹿在复印件背面贴上来源说明：学校资产员转交，非原件，未见正式函号。

这种字看着繁琐，却能把一张纸的位置按住。

纸很薄，是复印件。标题叫《推荐维修点内部留底样式说明》，下面列着设备外箱号、批次号、维修点接收状态、汇总状态四栏。没有设备编号，也没有备件编号。

陈砚把纸放平，指尖停在“内部留底”四个字上。

“学校有原件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韩老师说，“他们说这只是推荐维修点自用格式，学校看汇总状态就行。”

维修台上的台灯发出很低的嗡声。林小鹿把新样表和这张复印件分成两个夹子，一个写“学校正式启用”，一个写“项目方说明”。

陈砚没有把两份纸放在一起。

他想起父亲那封旧邮件里，也曾经提过“内部留底”。

那封邮件打印出来时，纸边有一处墨粉蹭花。陈砚前一晚把它放进透明袋时，看见父亲在正文里写过一句：如果内部留底不对外可见，外部交接必须把设备编号写清。

这句没有情绪，像维修单上的一条说明。可陈砚现在才知道，当年父亲是在给学校留一条能查回去的路。

父亲当年那封旧邮件里，也曾经提过“内部留底”。那时陈建国要求外部交接也要分栏，理由很简单：外部不分，内部留什么，学校永远看不见。

现在同样的词又出现在纸上，只是盖着新的项目名。

店门被推开，一个年轻人抱着手机进来，说屏幕摔花了，明天出差要用。

杜川赶紧过去接单，问型号、问是否备份、问能不能接受原屏风险。普通维修的声音把柜台前那点沉默盖住了一半。

陈砚把复印件装进透明袋，没写结论，只在目录页上写：推荐维修点内部留底样式，来源为学校转交复印件，原件未见。

【系统提示：新增材料与旧邮件关键词存在重合。风险项：内部留底、外箱统一编号、设备级字段缺失。来源等级：转交复印件，需等待原件或正式函件。】

陈砚关掉提示，把样表页脚又看了一遍。

页脚那行“不用于资产处置建议”，在白纸上显得很小。

傍晚，陈砚把复印件再次摊开，和父亲旧打印纸隔着一张白纸并排放。

杜川说：“外箱统一编号听着也没错。”

“单独看没错。”陈砚用铅笔在白纸上画三列，“外箱、设备、备件。错的是只剩一列，还让学校以为够了。”

林小鹿把这张手画的三列表也复印了一份，夹在目录后面。它不作为证据，只作为内部核对用。

晚上最后一单是贴膜。客户嫌贵，砍了两块钱。杜川答应了，转身小声说今天这么硬气，最后还是被一张膜砍价。

陈砚笑了一下，把两块钱差额写到账本备注里。小店不是靠姿态活着，连两块钱也要算清。

林小鹿把第一张服务单复印两份，一份放学校材料夹，一份放诚远自留夹。杜川把旧平板待检区旁边的小纸牌换成“授权后检查”，又把未授权样机箱推到柜子最下层。

陈砚看着这些小动作，心里那根线慢慢绷回原位。

他们还没有进说明会，也没有拿到原件。

第二天一早，陈砚又把三列表重新誊了一遍。

他没有写“问题”，只写“待确认字段”。外箱号、设备临时编号、备件更换记录，每一栏下面都留了空。

林小鹿问：“为什么不直接写缺失？”

“现在只有复印件。”陈砚说，“缺不缺，要等正式模板或学校确认。”

她点头，把“待确认字段”夹到最前面。

这种克制让纸面少了锋芒，却让它更能往后走。

中午前，邱老板路过店门，探头问学校的单子是不是又把诚远拖住了。

陈砚说只拖住半天。

邱老板笑着摇头，说半天也是钱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手机维修单，说有个老客户电池鼓包，想让陈砚帮忙看。

陈砚接过单子，写进预约本。

学校材料要走，普通客户也不能丢。诚远门口那块小黑板上，林小鹿重新写了当天排队顺序：屏幕、尾插、电池、学校旧设备初筛。

四行字挤在一起，像这家店现在的日子。

但至少，样表已经进了第一张单。但至少，它已经进了第一张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