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 · 调取路径

这天，诚远没有挂横幅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胜利。

早上八点，陈砚先把店门打开。卷帘门升到一半时卡了一下，他用肩膀顶住，杜川从旁边伸手往上托，铁皮门哗啦一声卷进去，带下一层灰。门口已经有两个客户等着，一个换屏，一个拿昨天那只骑手电池做回访检测。

林小鹿把预约本翻开，第一句话仍是：“先看授权范围。”

旧案走到今天，没有让小店变得更轻松。相反，货架上空出来的原装屏位置还在，授权电池的额度还是三，供应商二线审核的工单像一排没拆完的螺丝，摆在后台里。可店里早上的声音没有断：扫码枪，螺丝盒，热风枪预热，客户在门口压低声音讨价还价。

陈砚坐到维修台前，先处理回访电池。系统提示很快浮出来。

【回访检测：授权电池批次码一致；更换后接口温升在正常范围；旧件处理确认已签收；客户资料未读取。】

他把提示改写成检测单，递给骑手。骑手看完，没急着走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：“昨天免费，今天算我买杯水。”

林小鹿马上把钱推回去：“回访不收费。您要真想帮忙，就别在群里传没确认的话。”

骑手愣了愣，笑了，把钱收回去：“行。”

秦向南到店时，桌上已经摆好三份材料：给南城教育资产档案室的目录摘录申请说明，给项目委托方的身份用途补充函，给经侦的有权机关调取路径补充说明。

她一份份看，红笔只改了两个地方。一个把“请求调取现场照片 A03-07”改成“请求确认是否存在与 A03-07 字样相关的现场照片或目录项，并依法按程序调取”。另一个把“旧案关键证据”改成“历史外协资料核验线索”。

杜川在旁边看得直叹气：“都走到这一步了，还不能痛快点？”

秦向南抬头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杜川被她看得一缩脖子：“我说……都到这一步了，还是你改得对。”

林小鹿在前台没忍住笑了一下，又马上低头整理授权单。

陈砚也笑了笑，很短。笑完，他把父亲那把旧螺丝刀从抽屉里拿出来。手柄上的磨痕已经被他擦过很多次，亮得发旧。以前他总把它摆在维修台边，像怕自己忘了来路。今天他看了半分钟，把它放进一个干净的布套里，又收回抽屉。

杜川看见了，没说话。

上午十点，第一份材料通过律师邮箱发给南城教育资产档案室。系统自动回执很快跳出来，编号是 NCJYDA-400-1。回执内容简单：材料已收，需核验申请主体、用途说明及是否涉及个人隐私或未公开档案。

陈砚把回执打印，纸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时还有热气。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手背去试温，只等纸落稳，再拿起来夹进文件袋。

第二份材料发给项目委托方。人工回执等了四十分钟才到：已转历史资料联络人核阅，将协助确认当年委托关系及资料保管移交链条，不承诺提供原件内容。

“这句不承诺提供原件内容，写得可真硬。”杜川说。

“硬比不回强。”陈砚把回执编号抄到白板上。

第三份材料由徐助理送到经侦窗口。中午十二点半，她发来信息：补充材料接收，已注明“建议依法核验资料保管单位及目录项”。照片里只拍了回执编号和受理时间，其他内容都遮住了。

陈砚看着那张照片，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会儿。

父亲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些回执上。没有人当场道歉，没有人被带走，也没有哪个系统跳出一条金光闪闪的真相。可三张回执放在桌上，薄薄的纸，把一条曾经被人绕开的路，压出了边。

午饭是杜川买的盒饭。鱼香肉丝里没几块肉，米饭有点硬。几个人围着维修台吃，旁边还摆着没封完的证物袋和客户检测单。

杜川扒了两口饭，忽然说：“要是叔叔当年能有这些回执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，他自己停了。

陈砚把筷子放下，又拿起来。“当年没有，不代表现在不能补。”

秦向南把一次性筷子的毛刺掰掉，声音很淡：“补材料不是补人生。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。”

这话不好听，却把陈砚心里那点往外冒的热意按住了。他点点头：“知道。”

下午，小店照常开工。供应商个案审核又过了一单，原装屏审核仍卡着。林小鹿给等待的客户打电话，说明进度和替代选择，没有保证做不到的时间。杜川去隔壁几家店收商户见证说明，只要亲眼所见的免费筛查和授权流程，不要他们替诚远站队。

老赵签完说明，嘀咕：“你们这事，越搞越像正规公司。”

杜川把纸收好：“别咒我们。正规公司欠房租也难看。”

老赵笑骂一句，还是在见证说明上按了手印。

傍晚五点，南城教育资产档案室来电话。对方核对了申请编号、律师邮箱和用途说明，明确告知：如涉及现场照片原件或未公开目录，需有权机关正式函件；企业可补充与项目委托方沟通记录，用于说明查询必要性。对方没有透露目录内容，只说“你们申请说明里的 A03-07 字样，会按程序登记为待核索引”。

陈砚按免提，秦向南在旁边记录。电话结束后，她把记录读了一遍，让陈砚确认没有多写一个字。

系统提示随后出现。

【调取路径：档案室受理申请说明；A03-07 字样登记为待核索引；现场照片或未公开目录需有权机关函件；企业仅可补充委托方沟通记录。】

陈砚把这几行抄进线索表。系统没有说照片一定存在，也没有说谁该负责。它只是把路标照亮了一点，剩下的路，仍要人一步步走。

晚上七点，徐助理又发来补充信息：经侦窗口已接收第三份材料，后续如需调取档案室资料，会按程序出函；暂不要求诚远补交其他材料。

杜川看着“暂不要求补交”，居然笑了一下：“这回不是让我们继续补了。”

林小鹿把今天最后一张检测单收进夹子，声音有点哑：“那算好事吧？”

“算。”陈砚说。

他把三张回执并排放在透明垫上：档案室申请受理，委托方转办，材料补充接收。旁边是供应商个案审核通过的工单号，还有今天两笔维修到账记录。旧案、经营、供应链，几条线都还没完，但至少都没有断。

收店前，陈砚把白板擦了一半。房租余额留着，明天预约留着，供应商工单留着。最中间的“保管单位”四个字，他没有全擦掉，只在后面补了一行：A03-07 待核索引，等有权机关函件。

卷帘门落下时，街口夜市刚亮灯。热油味、胶味和旧塑料味混在一起，贴着门缝往店里钻。陈砚关掉维修台灯，抽屉里那把旧螺丝刀安安静静躺着。

他没有再把它拿出来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徐助理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：回执已归档，等程序通知。

陈砚看完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店里只剩冰柜低低的嗡声。

等，不是停下。

是把该走的路，走到别人不能再说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