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 · 额度

供应商额度限制落地，是在上午九点十七分。

后台没有弹红色警告，只在采购页面最上方多了一行灰字：授权电池本季度可采购数量调整为三，原装屏采购需二线审核。旁边有个小小的问号，点开以后是整段合规说明，字很客气，意思却很硬。

杜川盯着“三”这个数字，半天没说话。货架上原本就只剩十来块电池，今天还有两个骑手预约复检，一台旧机要换屏。小店的灯照在空盒子上，纸壳边缘磨得发白，像一排被掏空的牙。

“他们真下手了。”杜川把鼠标推开。

陈砚没有骂。他把页面保存成 PDF，计算哈希，又把采购页面的时间、账号、可见字段逐项记下来。系统提示很快出现。

【供应链状态：授权电池季度采购数量变更；原装屏采购需二线审核；页面未显示具体扣分项；可提交服务能力说明与脱敏样本。】

提示只有流程，没有替他判断对方是不是针对诚远。陈砚把内容抄到记录里，抄完才抬头：“先把已预约的客户分清楚。能用现有库存的，不临时涨价；不能保证来源的，直接说明延迟。”

杜川胸口起伏了一下：“不涨价？现在外面都涨了。”

“已预约的按原说明。”

“那我们亏。”

“亏也比乱件进店强。”陈砚把库存表递给他，“后面的价格重新公示，今天上午先稳住。”

杜川接过表，指腹把纸角搓出一道皱。他不是不懂，只是心疼。诚远这点现金流，经不起几次“按原说明”。

林小鹿在前台已经听见了，她没插嘴，把预约墙重新排了一遍。每个客户名字后面都加了小标签：现有库存、需等二线、建议外部正规渠道。她给客户打电话时，没有把责任推给供应商，只说“采购额度临时调整，我们不想用来源不明的配件冒险”。有人骂她耽误事，有人挂电话，也有人听完沉默几秒，说愿意等。

第三个电话挂断后，她声音已经有些哑。陈砚把温水放到柜台上，她拿起来喝了一口，又继续打。

上午十点，第一位骑手来了。他听说电池可能延迟，脸上明显不高兴，手套往柜台上一摔：“我一天不跑就少两百，你们前两天说能复检，现在又没货？”

杜川刚要上前，林小鹿先把检测单推过去。“复检能做，换件不能保证今天做。您的电池接口有热变形，继续用有风险；如果急用，我们可以写明检测结果，您去其他正规渠道换。我们不收这个钱，也不拦您。”

骑手看着她，火气卡住了。

陈砚从维修台后走出来，把那只电池包摆到透明垫上，指给他看接口边缘的变色和外壳胶带下的二次撬痕。“这不是吓您。我们能做的，是把风险说清楚。今天店里只有一块同型号授权电池，前面有预约。您要是愿意等，我们按顺序；不愿意等，检测单您带走。”

骑手沉默了一会儿，拿起检测单，没再摔东西。“那我等到下午。别给我换乱七八糟的。”

“不会。”

这场小冲突没变成视频，也没变成市场群里的骂战。林小鹿把客户签字补上，杜川把电池包放到编号架上，嘴里低声骂了句“真憋屈”，手却很稳。

中午，供应链服务能力说明由林小鹿提交。她没有写大话，只上传了脱敏授权样张、三份筛查记录、客户自愿复检名单和不诱导换件的前台说明。提交页面生成工单号后，她第一时间保存回执。

“要不要把这事发市场群？”杜川问。

秦向南摇头：“不要像求票。等有人问，再给公开说明。”

下午两点，市场群里果然有人开始带话：诚远没进协同名录，安全件不稳，大家修机要小心。截图很快传到杜川手机上。

杜川这次没有直接开喷。他在群里发了一段短说明，附上脱敏后的免费筛查公告和客户授权流程，最后写：诚远不承诺超出库存的即时换件，不使用来源不明安全件；已预约客户可选择等待或凭检测单自行去正规渠道处理。

发完，他把手机扣到桌上，耳根发红。“这够规矩了吧？”

秦向南看完，删不了，也挑不出毛病，只说：“比你以前强。”

“你这是夸人还是骂人？”

“夸你能活久一点。”

杜川咧了下嘴，没笑出来。

半小时后，隔壁做贴膜的老赵在群里回了一句：这两天我看见他们排队做筛查，没见硬推换件。再往后，水果摊老板也发了句：我家孩子平板在那修，授权单写得清楚。零零散散几句话，不响，却把先前那条带节奏的消息压下去一点。

陈砚看着手机屏幕，没有说谢谢。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替他打仗，只是替自己看见的事实说一句话。可小店活到今天，靠的也正是这些不响的句子。

傍晚，供应商二线回访来了。对方确认已收到服务能力说明，称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样本审阅；对于已支付订单，建议门店提交“客户急用说明”和“安全件库存证明”，可申请个案优先审核。

杜川一听“个案”，眼睛亮了：“那两个骑手的单能不能救？”

陈砚问清楚材料要求：客户授权、检测单、库存证明、急用场景说明、风险提示确认。对方一条条说，林小鹿一条条记。电话结束后，他们立刻把两名骑手的材料分开整理，隐去电话中间四位，只保留订单号和授权签名。

夜里七点，第一名骑手的个案审核通过。额度没有恢复，但那一单可以履约。

微信到账提示响起时，杜川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像憋了半天才敢呼吸。“这钱挣得真累。”

“安全件的钱本来就不该轻松。”陈砚拧开电池仓，检查封签和批次码，“轻松的，多半有人替你扛风险。”

他把新电池装进去，系统提示只给出客观信息。

【配件状态：授权渠道批次码一致；外包装封签完整；客户授权范围覆盖电池更换；需留存旧件处理确认。】

陈砚照着流程做完，客户签字离开时，反手在市场群里发了一句：诚远慢是慢，至少没糊弄。

这句话让杜川盯了很久。

晚上八点半，委托方历史资料联络人终于回邮件。邮件抬头仍是公事公办，内容却比自动转办多了一项附件名：《二零一四年旧公益影像资料移交目录摘录申请说明》。附件无法直接下载，需二次确认身份和用途。正文末尾列了一个可咨询窗口：南城教育资产档案室。

陈砚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。

秦向南把邮件打印出来，红笔圈住“摘录申请说明”六个字，又圈住“南城教育资产档案室”。

“还是路径，不是内容。”她提醒。

“够了。”陈砚说。

杜川凑过来：“有没有 A03-07？”

陈砚摇头，刚要关掉附件预览，页面下方的文件说明栏却露出一行很小的灰字：适用于现场照片、交接单、暂存目录等资料摘录申请。

现场照片。

几个字贴在屏幕底部，没有声音。

陈砚把手从鼠标上拿开，先截屏，再保存页面，再计算哈希。做完这些，他才把那行字抄到白板上。

南城教育资产档案室。

现场照片摘录申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