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9章 · 查阅区

三天后上午，雨停了。

陈砚和秦向南到资料保管单位时，门口地砖还湿着，墙上贴着档案查阅须知。陈砚站在门外看了一遍，确认和邮件里的版本一致，才把手机收起来。手机没有关机，但调成静音，放进包里，不带进查阅桌面。

接待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先核身份证，再核申请编号。她把材料翻得很慢，看到亲属关系说明和经营承继说明时，抬头看了陈砚一眼。

“你是当年维修人员家属？”

“是。”陈砚说，“这次申请是为了核对历史维修材料页次和经营争议材料范围。”

秦向南把话接过去：“我们申请查阅设备移交明细页、现场确认表完整页次，以及与补充服务费附件清单相关的页码范围。复制以现场保存状态为准，我们会遵守不拍摄、不触碰原件的要求。”

工作人员点点头，收走申请材料副本，让他们在等候区坐。

等候区的椅子是硬塑料，坐久了腰不舒服。墙角有一台饮水机，桶里水剩得不多，气泡隔一会儿冒一下。陈砚看着那串气泡，忽然想起父亲以前在办事大厅排队，回来总说椅子硬，章多，话少。那时候他只觉得父亲抱怨，现在才知道，有些地方不是声音大就能往前走。

十点零五，工作人员叫他们进查阅区。

查阅区里有监控，有一张长桌，桌面铺着灰色垫板。工作人员戴着手套，把一只档案盒放在桌上，先让他们看盒脊：二零一四年七月旧终端整备补充材料。盒脊下面有一行小字：启明技术服务移交。

陈砚没有伸手。秦向南也没有。

工作人员翻开目录页，用压条压住纸角：“你们可以看目录和批准范围内的页次。需要复制的页，先提出页码。”

目录页上，页码写得很规整。

第3页：设备移交明细。

第4页：现场确认表。

第5页：影像归档暂退说明。

第6页：补充服务费附件。

陈砚的目光停在第5页上。

陌生附件里的页码对照图没有第5页。父亲牛皮本写的是缺移交明细，但现在目录里多出一个“影像归档暂退说明”。这不是结论，却像一块原本盖在泥里的砖，被雨水冲出来一点边。

系统只在陈砚视野边缘做出客观标注：

【目录页次：3 / 4 / 5 / 6 连续。】

【新增名称：影像归档暂退说明。】

陈砚把它记在自己的便签纸上，没有写进正式记录。

第3页翻出来时，是一张设备移交明细表。表格里有设备编号、资产标签、接收单位、移交状态。部分栏目被遮盖，工作人员说明涉及第三方信息，只能查阅非遮盖部分。

陈砚盯着接收单位那一栏，看见了“启明技术服务外协点”几个字。

秦向南在纸上写：第3页可查，部分遮盖，接收单位可见“启明技术服务外协点”。

第4页现场确认表，签字栏有两处空白。一处写着现场确认人，空着；另一处写着维修接收人，盖着一枚红色“暂缓确认”的章。工作人员说原件保存状态较差，不建议整页复印，只能出具查阅摘录。

陈砚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指腹压住裤缝。

父亲当年不肯签的，从来不是一张没用的纸。

第5页翻出来时，纸边有明显折痕。标题是：影像归档暂退说明。说明里写，部分现场影像因归档格式不匹配，暂退回外协整理，预计三个工作日内补交。落款处有“启明技术服务”字样，还有一个看不完整的经办人签名。

秦向南的笔停了一下，随后继续写摘录。

工作人员提醒：“只能摘录可见文字，不要评价。”

“明白。”秦向南说。

第6页补充服务费附件，摘要栏里出现“资料整理、影像格式转换、外协协调”等字样。费用金额被遮盖，付款主体也遮盖。工作人员说涉及财务信息，暂不开放复制。

陈砚没有争。他只问：“能否在查阅记录里写明第6页存在，但财务字段遮盖，暂不开放复制？”

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，点头：“可以写存在及遮盖范围。”

查阅结束时，他们拿到的不是复印件，而是一份现场查阅记录和两页摘录。记录写明：第3页、第4页、第5页、第6页存在；第3页部分遮盖；第4页原件保存状态较差，不建议整页复制；第5页可摘录；第6页财务字段遮盖，暂不开放复制。

走出查阅区，陈砚在走廊尽头停了几秒。窗外雨水从屋檐滴下来，砸在不锈钢栏杆上，一下一下。

秦向南把记录装进文件袋：“这比那张来源不明的图片重要得多。”

陈砚点头。

手机开机后，杜川的消息跳出来：店里稳，社工站又来两台，鹿姐没让乱插线。

陈砚回了两个字：辛苦。

回完，他又看了一眼查阅记录里那行“影像归档暂退说明”。

三天后补交的，不只是纸。

可能还有当年被剪过的那段影像。

查阅区里的时间像被人按慢了一样。

工作人员翻页时，纸张摩擦灰色垫板，声音很轻，陈砚却听得清清楚楚。他一直没有伸手，连身体都尽量不往前压。秦向南坐在他旁边，笔尖每落一次，都先看一眼页码，再写摘录。

第3页设备移交明细的资产标签栏里，有几组编号没有完全遮住。陈砚只看见前三位和最后两位，中间被黑条盖住。那些编号和启修优品门口纸箱上露出来的旧标签宽度很接近，但他没有把两件事连在一起写。现在能写的，只有现场可见内容。

第4页现场确认表的“暂缓确认”章颜色发暗，边缘有一点洇开。工作人员说明原件年代久，油墨状态不作为判断依据。陈砚点头，心里却像被那枚章硌了一下。父亲当年说不签，换来的不是材料补齐，而是一枚暂缓确认的章。

第5页影像归档暂退说明最薄。纸边被折过，右下角有一道压痕，像被长时间夹在别的材料之间。说明正文只有几行，却把“三个工作日内补交”写得清楚。补交接收栏空着，旁边盖着“待补”小章。

秦向南抬头问工作人员：“第5页后续是否有补交接收记录？”

工作人员说：“不在本次调取范围内。如果需要，可以另行申请。”

秦向南没有争，只让对方把这句话写进查阅备注：申请人询问补交接收记录，工作人员告知不在本次范围，可另行申请。

这行备注写下来时，陈砚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。拿不到材料，也要拿到拿不到的理由。这是秦向南反复说的话，现在落在纸上，才像真正有了重量。

离开前，工作人员把现场查阅记录推过来让他们签字。陈砚逐字看完，确认第3到第6页存在状态都写了，确认第5页名称完整，确认第6页遮盖范围写清楚，才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他的字不像父亲那么稳，最后一笔稍微压重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