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0章 · 不安

不安。

老章只回了两个字。

陈砚盯着屏幕，没有立刻追问。

一个胆小到不开机的人，能在这种时候回两个字，已经是在求救。

秦向南把手机拿过去，回得很短：去人多、有监控的地方。不要见任何自称平台、盛和、旧同事的人。只回位置附近标志，不发详细门牌。

老章隔了三分钟回：城北公交总站，二层候车厅。

杜川抓起外套，“我去。”

“你不去。”秦向南说。

杜川瞪眼，“又不让我去？”

“你去像寻仇。”

林小鹿立刻说：“我和秦姐去。”

陈砚摇头，“小鹿留店。今天刚喷字，前台不能空。”

最后去的是秦向南和杜川。

杜川不甘心，“你刚才还说我像寻仇。”

“所以你只开车，不下车。”

杜川闭嘴了。

出门前，他却没忘把车载记录仪格式化出一张空卡，又把行车路线发给老马备份。

“别夸我。”杜川说，“我就是怕回头有人说我半路绑人。”

秦向南看了他一眼，“这次聪明。”

杜川哼了一声，嘴角压不住。

他不是不能冲，他是在学会把冲动装进合法的壳里。

陈砚留在店里，继续守平台页面。AF14 旧归档检索加急后，状态还没再变。收文章编号、复写纸来源说明、线下核验备注都已经提交，正门走到这里，剩下的是平台内部旧系统能不能吐出东西。

而老章，是知道路径的人。

傍晚的公交总站人很多。

秦向南没有直接找老章。她先绕二层走了一圈，确认监控位置、出口、保安岗亭，又让杜川把车停在能看见扶梯的位置。

老章比照片上更瘦。

他坐在候车厅角落，手里捏着一张旧公交卡，帽檐压得很低。看见秦向南，他没有站起来，只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
屏幕上是她刚发的短信。

秦向南坐到他隔壁两个座位，中间隔着空椅。

“我不问你责任。”她说，“只问你现在安不安全。”

老章喉结动了动，“他们去我家楼下了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郭怀。还有赵律师。”

赵律师。

这一次不是疑似。

秦向南没有追问赵律师全名，只问：“他们要什么？”

老章手抖得厉害，“要我回仓里做一次旧系统说明。说平台要查 AF14，怕我记错路径，让我先去对一下。”

“你去了会怎样？”

老章笑了一下，比哭还难看，“旧系统里有什么，他们比我清楚。他们要的不是我对路径，是让我说当年迁移时没有这个附件。”

秦向南把这句话记下来。

老章又说：“AF14_review_img.zip 我没见过内容，但我见过附件索引。大小不小，十二张图。后来迁移时，有人把附件名改成数字串。我记得，是因为那天我被骂了，说我不该在备注里留原名。”

秦向南问：“数字串还记得吗？”

老章摇头，手指却在公交卡边缘抠了两下。

“完整的不记得。开头是 20140714，后面有 AF。”

七月十四。

AF。

秦向南把纸合上，“这些你愿意写说明吗？不写名字，只写给平台核验方向。”

老章手指把旧公交卡捏得发弯，“他们会找到我。”

“那就不写你的名字。”秦向南说，“你只给一个检索方向。平台查得到，是平台查到的，不是你作证。”

老章沉默很久。

楼下杜川发来消息：黑色商务车进站外停车区。

秦向南站起来，“走。”

老章腿软，差点没站稳。

她没有扶他，只说：“自己走。别像被我们带走。”

老章点头，跟着人流往另一侧扶梯走。

停车区里，杜川看见那辆黑色商务车停下。车门打开，一个瘦高男人下车，手里夹着烟。

郭怀。

秦向南带着老章从另一侧出口离开，杜川开车绕过去接应。整个过程没有奔跑，没有拉扯，像三个互不相干的人刚好走向同一个路口。

晚上八点，老章没有进诚远。

秦向南把他送到一家连锁快餐店，让他坐在监控正下方，自己用备用手机给平台人工专员发了一条补充说明：

旧 OA 迁移附件可能存在改名，检索关键词建议增加 `20140714`、`AF`、`A类返修14组复核图`，附件数量疑似十二张。

不涉及个人身份。

平台专员十分钟后回复：已加入检索条件。

陈砚看到这条，终于松了一下手。

下一秒，平台材料入口状态刷新。

旧归档命中疑似附件，待经侦问询前技术协助复核。

杜川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，又笑了。

陈砚看着屏幕，耳边却响着父亲很多年前的话。

孩子看不见账本，但孩子会疼。

现在，账本后面的图，终于在旧归档里露出了一点影子。

门外刚洗过的卷帘门还留着黑漆浅痕。

陈砚把状态截图打印，放进 AF14 材料夹。

夹子刚合上，平台又弹出一条提示。

权限复核需盛和历史协作方到场说明。

“权限复核需盛和历史协作方到场说明。”

这行字一出现，陈砚就明白，平台材料入口不是没人看见附件，而是流程把利害关系方重新推到了门口。

平台没有当场作判断，可这个页面状态已经留下了流程风险。

秦向南把截图单独打印，红笔写上：平台材料流程将利害关系方置于复核前置。

“这就是要换入口的地方。”她说，“不求平台当裁判，记录流程风险。下一份材料给经侦和消协。”

杜川在电话里炸了，“让嫌疑方确认？这不是让偷东西的人说自己没偷？”

秦向南声音冷静，“别在电话里骂。骂没有编号。”

陈砚盯着页面，把提示截图、保存网页、打印三份。

一份进 AF14 材料夹。

一份进平台流程异常夹。

一份单独标成：权限复核—利益相关方确认风险。

林小鹿看着那张纸，指尖停在纸边，半天没把那页翻过去，“那我们前面走的正门，又被他们卡住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陈砚说，“正门留下了他们卡门的手。”

打印机待机灯闪了一下，纸夹的金属扣在他指下发出一声轻响。

以前平台让他们补材料、等反馈、再补材料，诚远像在黑箱外敲门。现在不一样，人工专员、线下核验、旧归档命中、权限复核，每一步都有页面状态、时间和材料 ID。

盛和如果说不存在，就要面对材料入口已经命中的疑似附件。

盛和如果拖延，就会留下利益相关方拖延技术协助复核的记录。

秦向南马上起草补充意见：盛和咨询及其历史协作方与本案存在直接利害关系，不宜作为唯一权限确认方；建议平台启用内部审计，并向经侦问询提供技术协助材料，保全疑似附件哈希、文件大小、创建/迁移时间。

陈砚看到“哈希”两个字，想起梁工说过旧 OA 附件迁移时会生成校验值。

他给梁工发消息：旧 OA 附件有哈希吗？

梁工回：老系统没有统一，但迁移包有文件大小、修改时间、部分 MD5。别问内容，先要元数据。

元数据。

看不见图，也能先看影子。

陈砚把秦向南的补充意见加上一句：在不打开或外传附件内容前，可先核验元数据，包括文件大小、创建时间、迁移记录、原始文件名残留和校验值。

平台专员没有立刻回复。

夜里九点，老章在快餐店换了座位。

郭怀和赵明礼没有进去，但黑色商务车在街对面停了十一分钟。杜川拍了远景，没有靠近。

秦向南让老章自己打车去派出所附近的连锁酒店，不跟诚远任何人同车。她只远程确认入住大堂有监控，不要房号。

老章最后又发来一句：20140714_AF 后面好像有 RIMG。

陈砚把这串字写在纸上。

20140714_AF_RIMG。

不是完整文件名，却足够让平台旧归档再缩小一圈。

他把补充说明发给人工专员：疑似附件原名或迁移名可能包含 `20140714_AF`、`RIMG`、`review_img`，建议保全元数据后再进入权限复核，避免历史协作方接触前发生文件状态变化。

十分钟后，平台材料入口状态再次刷新。

疑似附件已临时冻结，等待经侦问询前技术协助复核。

杜川这回没骂。

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冻结了，就是他们不能动了？”

秦向南说：“理论上。”

“理论上也行。”杜川声音哑了，“总比让他们先动强。”

陈砚把截图打印出来，放进夹子。

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展开。

【链条风险识别：平台权限复核、盛和历史协作方、旧 OA 迁移元数据、异常件销毁线，存在交叉关系。】

【代价提示：持续追踪将增加信息负荷。】

陈砚按掉提示，手指按在文件夹边缘。

“先不用你追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这次我们自己追。”

门外黑漆浅痕还在，像一块没洗净的旧疤。

但旧归档里那只看不见的压缩包，终于被冻住了。

凌晨零点前，平台人工专员发来最后一条消息：明日十点，经侦问询前技术协助会，盛和历史协作方将被通知到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