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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0章 · 专家意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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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工没有来诚远。
他把见面地点定在一间旧电池检测实验室。实验室在工业园最里面,门口的牌子掉了一半,楼道里有股金属粉尘和老胶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杜川一进门就小声嘀咕:“这地方看着像拍鬼片。”
秦向南瞥他一眼,“闭嘴。”
许工本人比电话里还硬。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戴一副老花镜,穿洗得发白的蓝工装。看见陈砚递过去的材料包,他第一句话不是寒暄。
“谁拆的?”
“我。”陈砚说。
“谁拍的?”
“林小鹿。”
“谁碰过原件?”
陈砚把触碰记录递过去。
许工翻得很慢。每翻一页,眉头就皱紧一点。看到“不能证明什么”那一栏时,他停了停,抬头看陈砚。
“这栏谁写的?”
“我们一起定的。”
许工哼了一声,“还算没疯。”
杜川差点笑出声。
许工先看C7样本。
他不用陈砚解释太多,戴上手套,拿起背板残胶,在显微镜下看了一阵,又换角度照封签覆盖处。
“旧胶没清干净,新胶压上去。”他说,“不是普通维修偷懒,像批量处理。”
林小鹿立刻记。
许工抬眼,“别写‘像’。”
林小鹿愣住。
“写可见旧胶残留,新胶覆盖,多个样本位置相近。”许工说,“像不像,是我脑子里的东西,不是你纸上的东西。”
秦向南看他的眼神终于没那么冷了。
接着是旧事故件照片。
照片画质差,许工看了很久,甚至把灯关掉,只留侧光。他没有急着下判断,而是拿出一张透明膜,把照片里的封胶线描下来,再和C7背板照片叠在一起。
线条当然不完全重合。
可弧度、覆盖位置、封签压痕方向,有几处非常接近。
“同一个工人?”杜川忍不住问。
许工头也不抬,“你小说看多了?”
杜川舌尖顶了顶腮帮,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。
许工继续说:“不能说同一个人,不能说同一批货。只能说存在相似复封工艺特征,且这种特征不符合正常售后封存流程。”
陈砚听到“正常售后封存流程”几个字,指节压在桌沿上。
这才是他们要的。
不是谁犯罪,不是谁存在责任风险。
而是把对方一直想藏在水下的工艺问题,推到灯下。
系统提示贴着视野边缘浮出。
【故障词条:同源复封】 【表层:封胶完整,封签覆盖】 【实际:旧胶残留,新胶压痕,位置重复】 【风险:问题件可能经同一处理流程回流】
这次提示带来的不是刺痛,而是一种钝重的疲惫。陈砚扶了一下桌沿,眼前黑了一瞬。
许工看见了,“你低血糖?”
杜川立刻说:“他脑子有病。”
秦向南冷声:“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。”
许工没追问,只从抽屉里扔出一颗糖,“吃。”
陈砚接过糖,撕开,放进嘴里。
甜味很廉价,却把那阵黑压了下去。
许工最后看梁工给的安装单残片。
他不是财务,不看账,只看纸。
“原件老化自然。”他说,“撕口不新,压痕存在。背面07-14压痕需要专业文检,别拿我这儿当结论。”
秦向南点头,“会注明。”
两个小时后,许工写了一页意见。
标题很短:样本复封工艺观察意见。
里面没有“捏材料”、没有“事故赔付回收件”、没有“裴总”。
只有几句冷冰冰的话。
多个C7样本存在旧胶残留、新胶覆盖、封签压痕方向相近等特征。
旧照片中可见类似封胶覆盖形态,但因照片清晰度有限,仅能作为工艺比对线索。
上述特征不符合常规售后封存件一次性封装习惯,建议进一步核验样本来源、处理批次及封存记录。
杜川看完,小声说:“这也太克制了。”
秦向南却说:“够狠。”
“狠在哪?”
“它逼对方回答工艺,不是回答陈砚有没有造谣。”
陈砚把意见书装进文件袋,郑重封好。
离开实验室前,许工忽然叫住他。
“小子。”
陈砚回头。
许工摘下老花镜,用镜布慢慢擦。
“这种复封工艺,我以前见过。”
陈砚的手指一紧。
“在哪?”
许工没有立刻说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,风吹进来,把桌上的透明膜掀起一个角。
“事故赔付回收件。”许工说,“那时候不叫这个名,行里都叫死人货。”
杜川捏着资料袋的手停在半空,袋角被他攥出一道折痕。
许工重新戴上眼镜,声音低下去。
“你们现在碰的,可能不是一批坏平板。”
他看着陈砚。
“是有人把当年该封死的东西,又放回人手里了。”
许工那句“死人货”落下来后,实验室顶灯嗡嗡响,显微镜旁的电源灯闪了两下。
杜川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这词也太损了。”
许工把意见书压在桌上,“行里黑话,本来就损。越损,越说明当年有人知道这东西不该再出去。”
陈砚问:“事故赔付回收件,一般怎么处理?”
“按规矩?”许工冷笑,“该封存封存,该销毁销毁,该追溯追溯。按脏办法,就拆能用的、换能卖的、洗能洗的。外壳不好看就美容,封签不干净就覆盖,批次不好查就拆散。”
每一个词,都像从C7那些问题机里拆出来的。
林小鹿记到一半,手指停住,“这些能写进补充材料吗?”
“不能这么写。”秦向南说。
许工也说:“别把我口头黑话当意见。意见书就那一页。你们要写,只能写行业存在事故赔付回收件概念,需进一步核验。”
杜川烦得直抓头,“你们这帮专业人说话都像隔着十层纱。”
许工抬头,“不隔纱,刀就先割到你自己手上。”
这句倒把杜川说服了。
离开前,许工又检查了一遍封存盒。他看到周小川贴的样本编号,皱眉问:“这小孩贴的?”
周小川一下紧张,“我贴的,有问题吗?”
“字丑。”
周小川脸红。
许工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“但位置对。”
周小川眼睛亮了一下。
回程路上,杜川开车,嘴里一路念叨“死人货”。秦向南让他闭嘴三次,他才把车窗降下一条缝,拿冷风堵住自己。
陈砚坐在后座,看着文件袋里的专家意见。
这份意见不热血,不痛快,甚至没有一句替他父亲喊冤的话。
可它比任何怒骂都重。
因为它把裴总体系逼到了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前:这些相似复封工艺,到底从哪来?
晚上,材料补充上传。
林小鹿把文件分成三组:专家意见、样本来源说明、保存状态记录。每一组后面都附“不能证明事项”。
提交完成后,页面停了几秒,跳出新的提示。
补充材料已进入复核。
复核。
不是接收。
是复核。
杜川盯着那两个字,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“这是不是说明他们要往下查了?”
秦向南没泼冷水,“至少说明他们不能只当投诉材料挂着了。”
陈砚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父亲当年那句“这批不能给人用”,想起母亲说父亲不是英雄,只是修机师傅。
修机师傅能做的事很小。
看见不该给人用的东西,就拦一下。
可如果当年那一下被人按下去了,十四年后,陈砚就要把它重新抬起来。
凌晨,平台外部入口状态更新。
一行灰字变成了蓝字。
待进一步核验。
同一时间,陈砚收到一条陌生彩信。
彩信里是一张旧仓库照片,角落堆着几箱封着黄条的电池包。
照片背后拍到半块牌子。
南二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