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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· 差点答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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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砚第一次认真算账,是在凌晨一点。

店里只剩一盏白灯。

林小鹿趴在桌边睡着,电脑屏幕还停在合同第十二条。杜川靠着椅背闭眼,手里攥着红笔。周小川抱着工具箱坐在地上,头一点一点。秦向南早就让他们回去,可没人动。

陈砚把账本摊开。

房租,下个月涨。

第二张检测台,尾款还没付清。

新显微镜,报价四万八。

样本柜、封存盒、硬盘、摄像头、保险、网络、工具损耗。

林小鹿的工资还只是象征性发了一部分。

周小川更不用说,跟着忙到半夜,拿的还是学徒钱。

杜川嘴上说不缺钱,可他跑暗线的油费、误工、手机、拍摄设备,很多都是自己贴。

罗培那边小店被远诚联盟卡了两单,现金也紧。

陈砚一笔一笔往下写,最后把笔停在空白处。

三百万。

这三个字压下来,不像诱惑,像现实。

父亲当年守一间小店,最后没守住自己。

陈砚不想让身边这些人也靠一腔气硬撑。

系统没有跳。

冰箱在柜台底下嗡嗡响,白灯把账本上的铅笔字照得发灰。

他忽然想,如果签了呢?

换一间大一点的门店,做独立样本室,买更好的显微镜和热台,招两个正式检测员,让周小川有人轮班,让林小鹿不用一个人扛所有消息,让杜川不用再偷偷贴钱。

公开检测日可以每周办。

小店协作可以有系统。

客户不用在门口淋雨。

这些都是真的。

不是裴总的威胁,不是远诚联盟的坑话。

是真正摆在眼前的路。

陈砚拿起手机,点开许知衡的对话框。

他打了两个字。

可以。

又删掉。

重新打。

见面。

还是删掉。

这时,林小鹿醒了。

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看着陈砚的手机屏幕。

陈砚把手机扣下。

“吵醒你了?”

“没有。”林小鹿揉了揉眼睛,“我本来就没睡熟。”

她看见账本,明白了。

“你想答应?”

陈砚没有否认。

“想过。”

林小鹿坐直。

她很少在陈砚面前露出真正疲惫的样子,可这会儿眼睛里都是红血丝。

“我也想过。”她说。

陈砚看她。

林小鹿苦笑:“你以为我不想要系统后台吗?每天几十条消息,我一个个编号,一个个遮隐私,一个个回复不能直接下结论。我做梦都想有个正规平台,把这些东西自动分好。”

她指着合同。

“可我怕的也是平台。”

杜川睁开眼,声音哑:“我也醒了。”

周小川从地上弹起来:“我没睡!”

没人拆穿他。

秦向南的视频电话忽然响起。

陈砚接通,秦向南那边也是夜灯。

“我猜你们没睡。”

杜川嘀咕:“律师是不是都不睡?”

秦向南没理他:“我刚看完合同。实话说,可以谈,不是完全不能签。”

杜川皱眉:“你也动摇?”

“我是律师,不是和尚。”秦向南说,“钱能解决很多问题,规模也能保护你们。问题是,你们能不能守住不可转让的东西。”

“哪些?”周小川问。

秦向南说:“客户原始数据,检测过程控制权,报告表达权,入口推荐权,合作小店退出权。”

每说一个,林小鹿就在纸上写一个。

陈砚听到“入口推荐权”时,抬了下眼。

秦向南继续:“如果这些谈不下来,签了就是把诚远做成另一个漂亮入口。如果能谈下来,资本可以只是钱。”

杜川说:“他们会答应吗?”

秦向南反问:“不问怎么知道?”

凌晨两点,许知衡竟然回了电话。

他像一直在等。

“陈先生,想好了?”

陈砚开门见山:“可以谈,但有五条底线。”

许知衡笑了:“您说。”

“客户原始检测数据不做商业化授权。”

“合作小店数据不用于流量惩罚。”

“诚远不输出有利结论,只输出过程记录和风险提示。”

“任何平台接口合作不得排斥非合作小店。”

“入口推荐权不能由资本单方控制。”

电话那头只剩一点电流声。

这一次,许知衡没有马上用漂亮话接住。

过了将近十秒,他说:“陈先生,这样项目想象空间会小很多。”

“那就小。”陈砚说。

许知衡吐出一口气:“投资人需要增长。”

“客户需要不被卖。”

杜川看向陈砚。

林小鹿的笔停住。

周小川眼睛一下亮了。

许知衡说:“我理解底线,但资本不是公益。”

“诚远也不是入口批发商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,陈砚心里那点摇摆忽然落地。

他确实差点答应。

不是因为贪。

是因为太累,因为大家都太累,因为现实真的会把人逼到想找一堵墙靠一靠。

可如果那堵墙的砖,是客户数据、小店入口、检测表达权垒起来的,靠上去的时候,诚远就已经变了。

许知衡语气淡了一点:“我会把您的要求带回去。但条件可能大幅调整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甚至可能不投。”

“也可以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杜川长出一口气:“我刚才真怕你说可以。”

陈砚看着他:“我也怕。”

这句实话落在白灯下,杜川捏着红笔的手松了一点。

林小鹿把那五条底线重新打成文档,文件名写得很短。

诚远不可转让清单。

周小川小声念了一遍,像念什么规矩。

陈砚合上账本,忽然想起父亲以前也算账。

家里没钱的时候,父亲会坐在小桌前,用铅笔把维修收入、房租、药钱一笔笔写清。写到最后,他总会说,钱要算,但有些账不能拿钱抵。

那时候陈砚嫌他老气。

现在他坐在同样的白灯下,才明白这句话不是清高。

是穷人守底线时,最后能抓住的一根木头。

天快亮时,许知衡发来一条消息。

五条底线收到,会内部评估。

林小鹿看完,问:“你后悔吗?”

陈砚看向店外。

街道还黑着,灯箱没亮,透明柜台里一排封存盒贴着编号,封口胶带压得很平。

“后悔三百万。”他说。

杜川愣了一下。

陈砚又说:“不后悔没卖入口。”

林小鹿笑了。

不是轻松的笑。

是累到极点之后,确认自己没走错门的那一下。

陈砚把五条底线打印出来,压进透明文件夹。

纸还带着热度,红笔在每一条旁边画了方框。客户原始数据、检测过程控制权、报告表达权、入口推荐权、合作小店退出权,每一项后面都留了“不可转让/需单独授权/可随时退出”的空位。

杜川把账本合上,嘴里骂了一句脏话,又把那张不可转让清单往柜台里面推了推,像怕风把它卷走。周小川去关热风枪电源,开关“啪”一声落下,店里白灯还亮着。

天亮以后,对方会给新条件。

诚远也得先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:客户交来的那些手机、截图、检测记录和难处,到底归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