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· 老厂门口

旧厂在城北。

陈砚小时候去过一次，那时候厂门很大，门口有两排梧桐树，工人下班时蓝色工服像潮水一样往外涌。父亲牵着他的手，给他买过一根五毛钱的冰棍，还指着门卫室说，小孩不能乱跑，那里叔叔眼睛比摄像头还尖。

现在厂门只剩半边。

另一半被铁皮围挡挡住，门头上的厂名掉了两个字，剩下的字锈在水泥里。梧桐树还在，却被砍得只剩短枝，树根顶开人行道，露出黑硬的泥。门卫室的玻璃碎了一块，用纸板挡着，纸板上贴着招租电话。

陈砚站在门口，手指压着文件袋边缘，半天没动。

杜川陪他来的，没催。

老黑也来了，站在街对面买烟，却没有点。他说自己以前跑过这片，知道哪里有后门，哪里有旧货车通道。但今天他没有抢着带路，只等陈砚先看。

林小鹿没有来现场，只在店里接收照片。周小川留在学徒工位，继续整理替班表残页的照片编号。

秦向南提前联系了街道档案协管员，但对方只答应“看看能不能问到老人”。

旧厂门口已经没有正式门卫。

门口贴着施工单位的联系电话，旁边挂着一把生锈的链锁。风吹过空车棚，铁皮顶棚发出一阵哗啦声，像有人在里面翻旧账。陈砚把手机举起来拍全景，拍到一半，屏幕里出现了自己苍白的脸。

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下班回家时，身上总有一股机油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母亲嫌那味道重，父亲就站在门口先把工服抖一抖，再进屋抱他。那时候陈砚太小，只知道父亲的掌心很粗，掌纹里洗不干净的黑色像细细的线。

后来父亲被人议论，那些黑线也被说成脏。

今天他站在旧厂门口，才第一次觉得，那些洗不干净的东西，也许只是一个普通工人留下的辛苦。

旧厂门口已经没有正式门卫。

只有一个看车棚的老人，姓钱，大家叫他钱叔。他坐在门卫室旁边的小凳子上，手里拿着蒲扇，脚边放着一只旧搪瓷杯。听见陈建国这个名字时，他的蒲扇停了一下。

“你是他儿子？”

陈砚点头。

钱叔眯着眼看了他半天：“像你妈多点。”

这句话来得突然，陈砚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

杜川却松了半口气。

老人能说出这种话，说明他真的认识当年那家人。

秦向南把情况说明得很谨慎，只说他们在补充旧材料，想了解当年七月十六夜班是否还有老人记得。钱叔没有马上答应，先看了看街口，又看了看围挡后面。

“这地方快拆了。”他说，“你们现在才来，晚了。”

陈砚说：“能问多少算多少。”

钱叔叹了一口气，带他们从侧门进去。

厂区里面比门口更破。

旧车间的窗户蒙着灰，地上堆着拆下来的铁架，墙皮一块块翘起。二号线所在的厂房还在，只是门锁锈死。门上贴着黄色封条，封条已经褪色，风一吹，边角一下下拍着铁门。

陈砚拍了照片。

门口、封条、厂房编号、地面轨迹、旧值班栏。

每一张都按秦向南要求带上参照物。

系统提示浮出。

【场景线索词：旧厂区】 【关联点：二号线、签收口、门卫室、货车通道】 【可核对对象：原始排班、夜班餐券、门卫登记、货车进出记录】 【风险：现场已破损，记忆证言需谨慎记录】

钱叔走得慢，停在一面旧公告栏前。

公告栏玻璃没了，里面只剩几张被太阳晒白的纸。陈砚看见角落里还有半张“安全生产月”的海报，日期早已看不清。

公告栏下面有一个锈住的铁皮槽，里面塞着几张卷边的旧通知。杜川伸手想拿，被秦向南拦了一下。

“先拍。”

陈砚蹲下，拍铁皮槽外观、旧通知位置、公告栏全景。拍完后才用镊子夹出最外面那张。纸已经脆了，一角写着“夜班车辆由后门登记”，下面盖着模糊的后勤章。

钱叔看见那张纸，眯了眯眼：“那时候后门登记本归老沈管，不在正门。”

“老沈现在在哪？”陈砚问。

钱叔没立刻答，蒲扇在手里停住。

“当年夜班，签收口在哪？”秦向南问。

钱叔用蒲扇指了指厂房西侧。

“那边。货车从后门进，不走正门。正门给工人走，货走后门。”

老黑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

他画得很熟，手指从旧厂后门绕到城北货运口，再往北站仓方向拐。杜川看见那条线，立刻把之前北站仓拍到的白车路线调出来。两条线在地图上贴合了一小段，像两根本来分开的线，突然在旧厂后门打了个结。

“联宏源的货，不一定是新路。”杜川低声说。

陈砚看着地图：“可能是老路换了招牌。”

秦向南提醒：“写可能。”

林小鹿远程把这句话敲进记录：旧厂后门货车路线与北站仓方向存在重合，暂不作来源认定。

这一次，不用陈砚提醒，她已经把“暂不作认定”打在了最后。

老黑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

这条线和他之前记的北站仓路线，有一段方向竟然重合。

杜川看见后，眼神沉了沉。

“钱叔，七月十六那晚，你还记得什么吗？”陈砚问。

钱叔看着二号线厂房，沉默很久。

“太久了。”他说，“人老了，记不清具体日子。”

陈砚没有逼。

他把旧工牌照片拿出来，只给钱叔看父亲那张。

钱叔接过照片，手指在陈建国脸上停了停。

“建国那小子，人轴。”

“轴？”

“别人签个字，他要问货从哪来，谁经手，单子怎么不全。”钱叔摇头，“那时候大家都嫌他麻烦。现在想想，麻烦的人不一定坏。”

陈砚喉咙有点紧。

秦向南立刻问：“他当年经常在签收口吗？”

“不是。”钱叔说，“他是二号线的，偶尔帮忙搬东西，不管签收。”

钱叔说完，手里的搪瓷杯在桌沿磕了一下，水面晃出一圈浑浊的光。

陈砚压住文件袋的手紧了紧。

“那谁管？”

钱叔刚要开口，街口忽然传来摩托车声。

老黑抬头看了一眼，低声说：“有人绕了两圈。”

秦向南立刻合上本子。

“今天先到这。”

陈砚没有追问。

他们从侧门出来时，钱叔忽然拉住陈砚袖子，塞给他一张小纸条。

“别在这问了。”老人声音很低，“晚上别来。有人不喜欢你们翻这个。”

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。

城北新河小区，三栋二单元。

下面还有两个字。

门卫。

陈砚把纸条收进文件袋。

旧厂门口的风吹过来，带着铁锈、灰尘和一点潮湿的霉味。

新省城写字楼里的裴总喜欢干净会议室，玻璃擦得见不到一点指纹。

陈建国留下的那条线，却从这半扇锈门里露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