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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· 替班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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替班表不是梁永树给的。

他只给了一个方向:七月十六,签收口,二号线试机。

真正的表,是老黑从一只发霉的纸袋里翻出来的。

那纸袋来自城西废品站。废品站老板以前收过一批旧厂办公室清出来的杂纸,里面大多是报废表格、工资条边角、会议通知。老黑听见“二号线试机记录”几个字后,一下午没说话,晚上却骑着破电瓶车出去,凌晨两点才回来。

他回来时,裤脚全是泥,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。

“别嫌脏。”老黑把袋子放在透明柜台外,“我从压纸壳底下抽出来的。”

袋子一打开,一股霉味散出来。

周小川差点咳嗽,被林小鹿瞪了一眼,赶紧去拿口罩和一次性手套。

陈砚没有把纸直接拿到检测台上。

他在透明柜台旁临时铺了一层干净塑料布,又打开摄像头,全程记录。每一张纸拿出来前,先拍袋子外观、污渍、折痕,再编号。

纸袋里没有完整档案。

有几张纸甚至只剩半截,边缘被水泡成灰色,夹子刚碰上去就掉粉。林小鹿立刻把透明柜台旁的风扇关了,怕风把纸屑吹散。周小川拿来干燥盒和小夹子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,先问:“我能递工具,不能碰纸,对吗?”

陈砚点头。

“对,先当你的手不够干净。”

周小川没有委屈,反而松了口气。这是规矩,不是嫌他。经历过联宏源样本污染后,他现在最怕的不是不能上手,而是自己分不清什么时候不该上手。

老黑站在门口,裤脚还滴着水。他看着这一套流程,手一直蹭着裤缝。以前他拿来的东西,只要能换钱、能换消息就行。现在每一张烂纸都要被拍照、编号、隔离,他才第一次觉得,自己从泥里捞出来的东西,可能真的会有重量。

袋里只剩一些残页。

食堂夜班餐券登记。

二号线试机耗材领用单。

一张被撕掉上半截的值班表。

还有一张复印得很淡的替班表。

替班表三个字在纸张左上角,边缘被水泡过,墨已经晕开。日期栏里能看见“7.16”,班组栏写着装配二组,签收口那一栏却被一块污渍盖住了半边。

杜川凑过来看:“能看清吗?”

“先别碰。”陈砚说。

他把纸放进透明文件套,打开侧光灯。灯从斜侧打过去,纸面纤维和压痕慢慢浮出来。

系统提示浮出。

【旧表格词条:替班表残页】 【可见信息:日期7.16、装配二组、签收口栏残缺】 【异常提示:复印边框倾斜、装订孔位与同批表格不一致、局部二次复印痕】 【建议:侧光拍摄、孔位比对、寻找原始排班】

陈砚把提示里的步骤一项项做。

先拍侧光。

再拍透光。

再拿同袋里的食堂登记做孔位比对。

林小鹿在电脑上建立文件夹:旧案-138-替班表残页。她把每张照片按角度命名,周小川在旁边核对编号,杜川负责把老黑说过的废品站路线画到暗线表上。

秦向南赶到时,表格已经拍完第一轮。

他戴上手套看了很久,指尖在文件套边缘停了好几次。

“这不是原件。”

陈砚点头:“复印件,可能还是二次复印。”

“但有价值。”秦向南说,“它至少证明当年存在替班表这个文件类型,也证明七月十六那晚签收口岗位不是凭空编出来的。”

杜川有点失望:“看不清名字有什么用?”

“有用。”秦向南说,“诉求不是拿它直接翻案,而是要求调取或寻找原始排班。”

老黑站在门边,一直没说话。

陈砚看向他:“废品站还有吗?”

“老板说那批纸卖了大半。”老黑抹了一把裤脚上的泥,声音压低,“剩下的在后棚,压着烂纸箱。我翻了一遍,没敢全拿。太多,拿多了反而惹眼。”

杜川看他一眼。

以前老黑做事,讲究一把捞走,能拿多少拿多少。现在他说没敢全拿,说明他真的变了。不是胆小,是知道这些东西要进流程。

陈砚说:“明天我和你去。”

“不行。”秦向南立刻说,“废品站不是正式档案点,你们不能像搜证一样翻。先让老板自愿配合,最好让他出一份来源说明。东西怎么来的,什么时候收的,从哪里清出来,都要写。”

老黑苦笑:“废品站老板哪会写这个。”

“那就录音,签收条,拍场地。”秦向南说,“能补多少补多少。”

系统再次提示。

陈砚没有急着把提示写进结论。

他先把老黑叫到一边,问清废品站老板的性格、收货习惯、平时谁在场、有没有监控、后棚能不能拍。老黑一项项答,有些答得上来,有些答不上来。答不上来的地方,陈砚就让林小鹿先空着,不补猜测。

杜川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说:“要不我今晚去蹲一下,看有没有人过去翻?”

“可以看外围,不进后棚。”陈砚说,“不跟人起冲突,不拿东西。”

杜川皱眉:“那我去干吗?”

“记车、记人、记时间。”

杜川啧了一声,却没有反驳。他拿起笔,在暗线表上新开一栏:废品站后棚。

系统再次提示。

【证据缺口:来源说明】 【风险:旧纸来源不清,易被质疑为拼凑】 【补强路径:废品站收购记录、场地照片、老板说明、同批残页比对】

陈砚把“来源说明”写到白板上。

周小川看着那四个字,忽然问:“如果表是真的,但来源说不清,是不是也没用?”

“不是没用。”秦向南说,“是会打折。”

周小川点点头,在训练本上写下:东西真,不等于材料硬。

陈砚听见这句,手里的记号笔在白板上停了一下。

中午,陈砚一个人去了趟后巷。

巷口水果摊还在,只是早换了老板。旧遮阳棚换成了新的蓝布,摊位边缘却还压着一块熟悉的青石。小时候,父亲常在那里买西瓜,挑瓜时不用拍得很响,只用手掌贴一下瓜皮,听一声闷响。

陈砚记得有一年夏天,父亲拎着西瓜回家,刀切下去,红瓤裂开,汁水淌到案板上。母亲嘴上嫌他乱花钱,最后还是把最甜的中间一块夹到陈砚碗里。

那时候,父亲说:“厂里东西坏了能修,人心坏了不好修。”

陈砚当时听不懂,只顾着吃瓜。

现在他站在水果摊前,手里拿着替班表残页照片,忽然觉得那句话像隔了二十多年才落到他身上。

父亲那晚九点一刻离厂,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时间。

那是一个会买药、会带西瓜、会绕路回家的男人,被人硬塞进十点后的签收单里。

旧工牌背面的手写班次条里,父亲那晚写的是“二线试”。替班表残页里,装配二组旁边也隐约有“二线”两个字。两个来源不同的残片,第一次彼此照了一下。

林小鹿把两张图放大,叠在屏幕左右。周小川负责读编号:旧案-137-工牌背面,旧案-138-替班表残页,侧光二号。杜川站在后面,平时最没耐心的人,这次却一声没催。

“像不像?”杜川问。

陈砚没有回答像,也没有回答不像。

他把图片亮度调低,又把替班表残页的孔位线画出来。孔位和同袋其他表格偏了两毫米,二次复印边框也歪。这个发现让残页更可疑,却也让它更像被人单独处理过。

秦向南说:“写疑点,不写结论。”

林小鹿在材料备注里敲下:替班表残页与旧工牌班次条存在方向性对应,但表格为复印残页,需寻找原始排班确认。

不是证明。

但足够让人继续往下挖。

傍晚,秦向南准备离开时,留下了一句话。

“现在最该找的,不是替班表复印件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“原始排班。”

陈砚看着那张残页。

纸面上的字淡得快要散开,侧光灯一撤,几乎只剩一片灰。

陈砚把照片重新放进文件夹,文件名最后敲下四个字:原始排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