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· 灰胶批次

老马发来的照片很糊。

流转单只拍到一角，纸面被折过，批次码旁边还有半截油渍。换成别人，多半会把它当成废纸。

陈砚却把照片放大到最大。

LHY-041-FC。

041。

这三个数字钉在他眼底。

杜川凑过来：“蓝海园？”

“别喊。”秦向南立刻压低声音。

店门虽然关了，卷帘门外还是会有人经过。现在任何一个词，都可能被人捡走。

陈砚把今天三台异常准新机的显微镜照片调出来，和老马发来的流转单放在同一个文件夹。

灰胶、夹具痕、尾插氧化、非原厂防水胶。

它们还不是可核验材料，只是一堆散在地上的螺丝。

可修机的人知道，螺丝不会无缘无故多出来。

“明天找一台同批次机器。”陈砚说。

林小鹿正在做预约表，抬头：“我们怎么知道谁是同批次？”

“看灰胶，看夹痕，看卖家描述。”

“卖家不会写自己是灰胶批次。”杜川说。

陈砚打开本地二手交易群，搜索“准新”“库存”“售后机”“未激活”。

一排帖子跳出来。

同样的文案，同样的拍照角度，同样把边框拍得很亮，却避开屏幕右上角胶线。

林小鹿看了几秒，轻声说：“这像模板。”

“不是像。”秦向南说，“就是。”

第二天上午，第一个预约客户还没到，门口先来了一个陌生男人。

三十多岁，黑色短袖，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。他进门不看货架，只看墙上的验机价目表。

“你们最近挺忙啊。”男人笑着说。

陈砚把镊子放下：“验机还是修机？”

“都不是。”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放到柜台上，“省城汇嘉数码，做渠道的。听说陈老板缺货。”

杜川眼睛一亮，刚要说话，陈砚先把名片拿起来看。

名片很新，油墨味还没散。

联系人：韩启。

电话是省城号。

“什么货？”陈砚问。

韩启笑：“热门机型都有，准新、靓机、轻微瑕疵，看你吃什么价位。你现在做验机流量起来了，没货可惜。”

这句话说得太准。

准得像有人刚翻过诚远的账本。

秦向南坐在旁边，指甲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
陈砚懂她的意思：别急。

韩启从包里拿出一台手机，放到检测垫上：“样机。你可以看，满意再谈。”

手机外观很漂亮。

边框无磕，屏幕无划，电池健康百分之百。盒子、卡针、贴纸都齐。普通客户看了，很容易心动。

陈砚戴上手套。

他没有先开机，而是先看右上角屏幕缝。

胶线很薄，薄得几乎看不见。

可在验机灯下，灰色边缘像一圈没擦干净的雾。

他把显微镜推过去。

屏幕上出现那道熟悉的浅灰胶边。

杜川低声骂：“又是这个。”

韩启笑容没变：“陈老板，二手机嘛，别拿新机标准看。客户要便宜，总得接受一点小瑕疵。”

陈砚继续检查。

后盖内侧有重贴痕，防水胶不是原厂状态，尾插螺丝位置有轻微拧花。更关键的是，卡托内侧有一道夹具擦痕，和昨天三台异常机几乎一致。

【故障词条：灰胶批次】

【表层：渠道准新样机】

【实际：同类灰胶、同位夹痕、后盖二次封装】

【风险：同类翻新货流入门店】

陈砚喉咙发紧。

这台机器不是客户带来的散货。它来得太准，像专门摆到灯下让他看。

韩启靠在柜台边：“怎么样？货还可以吧？”

陈砚把手机放回检测垫：“按准新卖，不合适。”

韩启眉毛动了一下：“你可以按靓机卖。价格我给你低，利润留足。”

“来源票据呢？”

“渠道货，票据后补。”

秦向南抬头：“后补到谁名下？”

韩启看了她一眼，笑意淡了点：“美女，我们做生意，不做审讯。”

秦向南也笑：“那你别把货放到证据灯下面。”

柜台上的验机灯嗡了一声，白光压在那张名片边上。

杜川手已经按到柜台边，像随时能把人拎出去。

陈砚把检测照片保存，语气仍旧平：“这台我不收。”

韩启收起手机：“陈老板，别这么死板。你开店要赚钱，不是做鉴定所。”

“我现在就靠鉴定吃饭。”

韩启盯着他。

几秒后，他把名片推回柜台中央：“省城货源不多了。你今天不收，明天也未必有人给你货。”

陈砚没有碰名片。

韩启走到门口，又停了一下：“还有，蓝海那种老地方，灰太多。翻出来，容易呛到自己。”

门关上。

杜川立刻追出去看。

韩启没有回头，上了一辆白色轿车。车牌被泥挡住一半，看不清。

陈砚把刚才的检测照片打印出来。

林小鹿看着照片，声音有点抖：“他这是警告，还是送证据？”

“都是。”秦向南说，“他想看看陈砚会不会为了货源低头，也想确认我们查到哪了。”

陈砚把韩启的名片放进透明袋，贴上编号。

“名片、样机照片、对话记录，全部封存。”

林小鹿点头，打开录音备份。刚才从韩启进门开始，她按下了前台录音笔。

杜川回来时，鞋底在门口蹭了两下：“车往省城方向走了。我没追，怕坏事。”

秦向南看他一眼：“这次做对了。”

杜川一愣，嘴角刚要翘，又被他自己咬住。

下午，韩启带来的影响开始显出来。

两个原本登记买机的客户打电话取消，说朋友提醒他们最近别在小店买二手。一个配件供应商也突然改口，说热门型号屏幕暂时没货。

裴总没有露面。

可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诚远的货架、配件柜和客户耳朵里。

晚上，陈砚把“灰胶批次”文件夹重新整理。

客户机三台。

样机一台。

共同点四项。

疑似批次码一条。

中间人名片一张。

这些还打不穿一条链，却足够说明：对方已经开始试探诚远的口径。

林小鹿把今天的匿名科普发出去，标题改成：

“准新不等于无拆，验机先看三处胶线。”

发出去十分钟，评论区有人留言：

“这不就是省城灰胶货？”

那条评论很快被删除。

但林小鹿已经截图。

截图发给陈砚时，她只说了一句：

“有人知道这个叫法。”

陈砚看着“省城灰胶货”五个字，拇指压住手机边框，屏幕边缘泛出一圈冷光。

下一秒，店里的座机响了。

这个号码平时很少有人打。

陈砚接起。

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声，平稳、干净，还带着一点笑意。

“陈老板，韩启不懂事，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
陈砚没有说话。

对方继续说：

“有空来省城喝杯茶吧。蓝海的灰，不在你那间小店里擦得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