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· 通行贴底册

老许说完那句“有些货，当年就不该流出去”，就不再开口。

他端着搪瓷杯，茶早凉透了，杯沿一圈褐色茶渍像洗不掉的旧印。风从围墙缺口灌进来，把保安亭外那块松掉的塑料布吹得啪啪响，像催人走，也像提醒人别再往下问。

杜川急得喉结都在动。

可陈砚没追。

他把本子收好，只平平说了一句：

“今天打扰了。我们不问人名，也不问责任。只是想确认贴纸样式，避免以后收错货。”

老许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不像收货的。”

“我是修机的。”陈砚说。

“修机的查通行贴？”

“机器会说话。”陈砚停了一下，“但有时候只说一半。另一半，得靠人和纸补。”

老许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那眼神不像在看两个来问话的外地人，更像在看一件麻烦到底值不值得沾。

杜川站在一边，已经把手插进兜里，生怕自己忍不住再多问一句“是不是远诚”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老许才慢慢起身。

“等着。”

他说完转身进了保安亭后面的小屋。

门一开，一股更重的旧纸霉味从里头扑出来。

杜川立刻压低声音：“有戏？”

“别催。”陈砚说。

“我没催，我就是——”

“你手都快伸到门框上了，像要冲进去翻箱子。”

杜川被噎了一下，闭嘴了。

过了一阵，老许拿着一个旧文件夹出来。

文件夹边角发毛，封皮原本像是深蓝色，现在褪得发灰，中间还压出一道硬折痕。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纸页，纸边卷起，像一碰就会碎。

“不是完整底册。”老许说，“拆园的时候，我随手留了几张。你们只能看，不能拍全。”

陈砚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
他没伸手抢，只等老许自己翻。

第一页，是车辆通行贴登记的格式样页。

年份。

颜色。

编号段。

车牌尾号。

用途备注。

每一栏都很旧，但还看得清结构。陈砚只盯公开字段，不碰个人完整信息，也不去翻页角底下压着的残字。

老许看了他一眼，捏着纸角的手松了半寸。

2018 年那页，纸角缺了一块。

可关键部分还在。

【蓝圈白横线】

【编号段：BH-18-07-001 至 BH-18-07-060】

【用途：售后封存 / 批量返修 / 临时转运】

杜川看到“售后封存”四个字时，呼吸都轻了。

这和老马说的对上了。

也和 JSC-2018-07-16-B 这个编号的时间靠上了。

陈砚眼前的字影压了一下，熟悉的词条浮了出来。

【异常一致性提示：增强】

【样本A：JSC-2018-07-16-B】

【样本B：2018年7月蓝海通行贴编号段】

【样本C：售后封存 / 批量返修 / 临时转运备注】

【关联可能：中高】

【结论限制：需车辆、批次清单、签收流转记录闭环】

不是铁证。

但已经不是空猜了。

陈砚眼眶发酸，指腹在本子边缘压出一道白痕，没再死盯那几行字。

老许注意到了。

“你认识这批货？”

“不确定。”陈砚声音压得很稳，“只能说时间和类型接近。”

老许点了点头。

“你倒不乱说。”

他翻到第二张残页。

这张破得更厉害，右下角像被水泡过，字迹有点糊，只剩几行能勉强认清。

其中一行备注栏里，写着一个模糊缩写：

【YC临车】

后面还有半个字，像“队”，也像别的。

杜川盯着那两个字母，胸口一下提起来。

YC。

远诚？

远成？

还是别的什么车队代号？

这种时候太容易顺手把答案填进去。

也最容易把自己带偏。

陈砚先开口。

“这个 YC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
老许摇头。

“不一定是公司。”

“那可能是什么？”

“车队代号，司机名字缩写，或者临时备注。”老许把手指点在纸页上，“那时候临车多，登记也乱，忙的时候谁顺手写什么都有。”

“能查到车牌吗？”

“这张缺了。”

“还有别的底册吗？”

老许把文件夹合上。

“也许有，也许没有。”

杜川这回是真有点急了，脚下都动了一步。

“许师傅，您这话——”

陈砚直接把本子递过去，打断了他。

上面只写着：

【2018年7月，蓝圈白横线，编号段BH-18-07-001至060，用途备注含售后封存 / 批量返修 / 临时转运。YC临车，含义待核。】

没有写远诚。

没有写周远成。

也没有写任何指向性的结论。

老许低头看完，夹着文件夹的胳膊往下放了放。

“你这记法，还算像回事。”

“事实先记住，别的以后再补。”陈砚说。

老许沉默了几秒，忽然又开口。

“你要是真查，记住一件事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当年夜里来的车，不止一辆。”

陈砚握笔的手停住。

老许看向那些半拆的旧仓库，眼神有点飘，像在看几年前的夜里。

“有货车。”

“也有小车。”

“有一辆小面包，我记得特别清楚。”

杜川声音放得很低：“为什么？”

老许皱了皱眉，像是不太愿意回忆，但最后还是说了。

“因为它车尾那张贴子，歪了。”

“歪了？”

“不是一般歪。”老许抬手比了下位置，“是贴反了半边，白横线斜着压过去，边角还翘着。我当时让人重新贴，那司机嫌麻烦，说夜里看不出来。”

陈砚握笔的指节收紧，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。

老郑之前提过，那辆来取档案的小面包，尾部蓝色圆标像贴得不太正，只是他当时不敢确定，怕自己记混。

现在，这个细节被补上了。

不是“好像”。

而是有人记得，它贴反了半边。

系统词条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。

【细节一致性：提升】

【样本补充：小面包 / 贴纸歪斜 / 夜间通行】

【限制：仍缺车牌与签收闭环】

陈砚没有把这段词条写出来，只在本子上加了一句：

【小面包车尾贴纸歪斜，白横线斜压，夜间通行。】

老许盯着他写完，才慢慢把文件夹抱回怀里。

“行了，今天就到这儿。”

“谢谢。”陈砚说。

“别谢。”老许声音发沉，“你们要真顺着这个查下去，后面惹出来的事，不会比一台坏手机小。”

杜川问：“许师傅，您当年为什么留这几张？”

老许看了他一眼，半天才回一句。

“因为有一晚，车走以后，仓里还剩一台没装走的机器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第二天就没了。”

“谁拿的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老许把文件夹夹紧，语气彻底收住。

“但那台机器背面，贴着封存条。”

风从围墙缺口吹进来，刮得那块破塑料布又是一阵乱响。杜川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把鞋尖往后挪了半步。

话说到这儿，已经不是普通旧货流转。

本该封住的东西，被一层层撕开，又悄悄运了出去。

走出蓝海旧园时，天色已经有点暗。

杜川一直没说话，直到上车前才吐出一口气。

“现在呢？”

陈砚把本子放进包里，手压在拉链上。

“先回去。”

“然后？”

“把今天这些，全按事实拆开整理。”

他抬头看了眼那块褪色的“车辆登记处”牌子。

“再找车。”

这一次，他们终于不只是摸到蓝海的边。

而是摸到了当年那辆夜里来过的小面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