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4章 · 电话口径

第三天上午，陌生来电没有再打进店里。

但启修优品发来一封补充说明，措辞比前两天客气许多。邮件说，为减少一线沟通成本，项目协作人员可能会就设备编号进行电话核对；如维修点不便电话确认，可通过统一客服工单提交。

陈砚把“可能会”圈出来，又把“电话核对”圈出来。

杜川看见后，火一下上来了：“昨天那个电话是他们的人？”

“邮件没承认昨天。”陈砚把纸压平，“只是在给以后开口。”

秦向南看完邮件后，只回了八个字：别吵来源，锁死流程。

陈砚按她的意思写回复：诚远不通过电话确认设备是否在店、设备编号、标签照片及处理状态；如需核对，请由学校资产室或项目正式工单发起，并写明授权范围、接收人和留痕方式。

他没有提昨天那个号码。

林小鹿把这封回复存进“电话口径”夹。她在封面写完后，又把店里座机旁的话术卡换成新版。

新版第一条：不确认设备在店。

第二条：不发送标签照片。

第三条：不接受口头扩展授权。

杜川念完，说：“这不就是三不？”

“是三条能保命的线。”林小鹿说。

店里正说着，座机又响了。

这次来电显示是启修优品官方客服号码。林小鹿打开免提，按流程确认对方工号。对方说有一台学校旧平板需要确认标签照片，方便的话可以直接传客服邮箱。

林小鹿问：“请问学校资产室是否发起了书面授权？”

对方说：“我们这边是项目协同需要。”

“请通过项目正式工单，并附学校授权范围。”

对方停顿后，说：“只是核对，不涉及处理。”

林小鹿看了一眼陈砚。陈砚没有接电话，只用笔指了指话术卡第三条。

林小鹿继续说：“口头核对也会形成设备状态披露。诚远不接受口头扩展授权。”

对方语气有些僵，但最后说会走工单。

电话挂断，店里没有人说话。只有热风枪风嘴里残留的热气吹到金属架上，发出干涩的响。

杜川憋了半天：“小鹿现在比我狠。”

林小鹿把通话记录写进登记本：“不是狠，是照纸念。”

陈砚点头。

以前诚远最怕这种电话。对方说只是确认一下，他们就会觉得不回不好；对方说项目协同，他们就会怕得罪；对方说不涉及隐私，他们就会下意识把标签拍过去。可标签不是只有数字，它还会暴露设备已经在哪、谁接手、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
这些东西拼起来，就能绕开学校正式目录。

中午，学校资产室发来回复，明确写明：涉及设备编号、标签照片、处理状态的核对，均需由学校资产室书面发起；维修点不得向非授权主体单独发送标签照片。

这封邮件来得很及时。

陈砚把它打印出来，放在话术卡后面。林小鹿说以后有人不服，就读这封。

杜川说：“这回学校站我们？”

陈砚摇头：“学校站自己的流程。”

这比站谁都稳。

下午三点，慧循科技发来工单。工单里没有要求标签照片，只要求确认“项目编号与学校临时设备编号是否同时出现在诚远回执样表中”。

陈砚回复：如学校授权单同时列明两项编号，诚远可在回执样表中并列记录；如学校仅列明其中一项，诚远不自行补录另一项。

他把“并列记录”四个字打得很慢。

并列，不是合并。

系统编号、学校临时编号、纸质页码，每一项都有自己的来源。如果混成一个万能备注，后面谁都说不清。

傍晚，店里来了一个公司客户，送来八台旧机做外观估价。这是之前两台试单后的后续单。对方这次带了盖章清单，还把每台机器的账号退出状态写在单子上。

杜川看到八台机器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嘴上却按流程问：“只做外观估价，不做数据检测，对吧？”

客户说对，还夸上次的单子写得清楚，老板看了放心。

林小鹿把八台机器排在白垫上，编号贴得整整齐齐。陈砚让杜川先做外观和电池风险筛查，报价不要压太低，也不要为了接单乱承诺。

八台机器不算大钱，但对这间店来说，是雨天里能撑住灯的一笔。

杜川拆到第五台时，小声说：“照纸念也能来生意。”

陈砚正在写学校工单回复，听见后笑了一下：“对，纸写清了，别人反而敢把机器给你。”

晚上，学校资产室把电话核对规则纳入内部补充说明，标题叫《外部维修点设备编号核对口径》。说明里第一条，就是不得由项目协作人员直接向维修点索取标签照片。

林小鹿把这份说明打印出来时，手指在标题上按了一下。

她说：“这张纸，比我们吵一百句都有用。”

陈砚把纸放进“电话口径”夹。夹子已经有些厚了。

柜台上的八台旧机排成一行，屏幕黑着，边框有磕碰，也有贴膜残胶。它们不是证据，只是生意。

可生意能让店继续开门，让他们明天还能坐在这里，把该写的字写完。

电话可以绕，纸不能绕。

只要纸还在，路就还在。

那八台公司旧机做完初筛后，杜川把其中两台单独拎出来。两台都有换屏痕迹，边框压合得不齐，但账号退出状态完整，电池健康也在可接受范围。

陈砚让他把“可估价”和“需说明维修史”分开写，不要为了把单子接下来，把风险写得含糊。

客户晚上回了电话，说老板问为什么别人家报价高一点还不写这么多。杜川差点说那你去别人家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，按林小鹿新整理的话术解释：诚远报价不只看外观价，也写明后续转售前需要告知的维修痕迹，避免买卖双方以后扯皮。

对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那就先按四台走流程。

挂断电话后，杜川把手机放下，骂了一句麻烦，嘴角却没压住。四台不多，但是真单。

陈砚在账本上记下预估收入，又在旁边写了房租剩余天数。纸上的数字不大，却让店里今晚的灯亮得踏实一点。

临睡前，林小鹿把电话口径、学校授权、公司旧机估价三件事整理成一页内部小表。第一栏写“谁能要”，第二栏写“要什么”，第三栏写“凭什么要”。

杜川看完，说以后接电话像审犯人。

林小鹿摇头：“不是审人，是先审自己能不能给。”

陈砚把那张表贴到座机旁。纸很普通，边角还被胶带压出气泡，但它能让明天第一个电话进来时，接电话的人不再靠胆子顶。

胆子会松，纸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