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2章 二楼暗房 南城旧汽配街白天比夜里更旧。 铁皮招牌被太阳晒得发白,几家修车铺门口堆着拆下来的保险杠,灰尘贴在塑料件上,风一吹,细灰顺着地面滚。杜川到的时候,老宋正坐在店门口配钥匙,手边一台小砂轮转得吱吱响,铁屑落在报纸上,像一层暗色的粉。 陈砚没有跟来。他上午要交三台维修机,还要跟供应商确认最低安全库存。秦向南也没有让他来。她说,当事人越想亲自听,越容易把问题问偏。 所以今天到场的是杜川、徐助理,以及一份事先打印好的问题清单。 杜川以前办事靠熟脸和嘴快,现在手里捏着问题清单,反倒有些不自在。他先把来意说清楚:“宋师傅,我们只问您自己见过、记得的事。您不确定的,可以说不确定。我们不录音,只做笔录,您看完再签。要是不愿意签,也可以只留来访记录。” 老宋抬头看他,眼皮耷拉着:“你小子以前来买过二手导航屏吧?” 杜川一愣,笑了:“您还记得?” “那时候你还爱还价。”老宋把钥匙胚夹好,“现在倒学会讲规矩了。” 徐助理把授权和见证说明放在桌上。老宋眯着眼看了半天,最后拿起笔,在“自愿接受询问,仅陈述本人亲历范围”下面签了名。字写得慢,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声。 他们没有进店后面,也没有上二楼。老宋说二楼现在堆的是别人家的杂物,钥匙不在他手里。杜川想抬头看,被徐助理用眼神拦了一下,他便只站在公开路面,拍了门牌、街道全景和市场公开指示牌。照片避开行人脸,也不拍店内。 老宋说,二零一四年前后,西二排十七号确实挂过“启明电子维修服务点”的牌子。店不是天天开,平时修一些投影仪、监控头、旧相机,也接办公设备的小活。楼上有个小房间,窗户常年贴黑膜,老街坊都叫暗房,不一定真是洗照片,就是光线暗,放影像设备方便。 “我能确定的只有这些。”老宋把砂轮关掉,巷子里一下少了那股尖响,“那年夏天,有几只带学校资产标签的箱子进过那间店。箱子外头贴过白条,字我看不全,好像有A03、影像、暂存这些。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件事,我不知道。” 杜川听到A03,手指在纸边停住。以前他这时候肯定要追问“谁送来的”“是不是盛和的人”。可问题清单第一行就写着:不诱导,不让证人替我们补结论。 他把问题按回去,只问:“您当时怎么会看见?” “我在门口修锁。”老宋指了指自己店门,“他们抬箱子上楼,挡了我门口。我骂过一句,让他们靠边。领头的赔了包烟。” “领头的人您认识吗?” “不认识。穿白衬衫,夹个黑文件夹。南城这地方,夹文件夹的人不多,所以记得。”老宋想了想,“他没跟我说单位。我也没问。” 徐助理把这句话写下来,又让老宋看了一遍。老宋改了一个字,把“领头”改成“我看着像领头”。 秦向南在远程电话里听完整段,提醒杜川:“问可交叉核验的物件,不问人。” 杜川照着问:“当时有没有留下收据、搬运单、市场通行条之类?” 老宋沉默了一会儿,起身进店,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。铁盒里是十几年攒下来的票据,有修锁收据,有水电费小票,还有市场管理处开过的临时占道费。纸张粘在一起,边缘发脆。 “原件我不借。”老宋说,“我这破店也怕惹麻烦。” “可以。”杜川马上说,“您愿意让我们看哪一张,我们只拍您允许的部分。您不愿意,我们就不拍。” 老宋翻了半天,抽出一张褪色的收据复印件。上面是市场管理处临时装卸登记,日期已经淡得厉害,能看出二零一四年七月下旬。装卸地点:西二排十七号。物品摘要一栏写着“影像设备箱三只,临时占道二十分钟”。右下角备注有一串手写码:QMXW-外协影像暂存。 杜川的喉结动了一下。 系统不在他眼前,但他几乎能猜到陈砚如果看见,会先看纸张、编号、来源,而不是喊什么终于找到了。 徐助理先拍收据整体,再拍备注局部,每一张都让老宋确认拍摄范围。随后写明:由老宋主动出示旧票据复印件,原件未带离,照片仅用于线索核验,不作为单独事实结论。 老宋把复印件收回铁盒,盖上盖子时,铁盒铛地一声。 “你们查这个,是不是有人当年吃了亏?”他问。 杜川看着那只铁盒,没把陈砚父亲的事往外说,只答:“有人一直没把话说清。” 老宋点点头,没再问。 同一时间,诚远店里忙得连午饭都没顾上。林小鹿在前台处理一个客户投诉。对方说手机换屏后边框有胶味,拍了短视频发到市场群,话里话外说诚远现在只顾查旧事,不好好修机。 陈砚把正在拆的进水机放下,先让林小鹿把客户请到柜台前。手机是昨天换屏的那台,边框确实有一点残胶味,属于背胶固化后常见情况,但边缘有一处压合不够平。 他没有争辩,直接开检测灯,重新压合,补做边缘清洁,把过程拍在客户手机旁边的工作台镜头里。镜头只拍手和机器,不拍客户脸。 “这处是我们收尾没做好。”陈砚说,“不收钱,重新处理。您群里的视频不用删,等会儿我把复检单发您,您愿意的话补一句已处理;不愿意也没关系。” 客户本来憋着火,听到这话反而愣住。过了一会儿,他看着压合后的边框,嘟囔一句:“你们现在规矩是多,但认账。” 林小鹿把复检单递过去,手指上还沾着打印纸边的黑粉:“认自己该认的,不认没做过的。” 陈砚听见这句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 下午三点,杜川把材料带回店里。市场的灰尘粘在他鞋边,裤脚也蹭了一道白。他把见证记录、公开门牌照片、市场回执和收据局部照片逐一放到桌上,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喊。 秦向南先看来源,再看内容。她把“暗房”两个字圈出来,旁边写:民间称呼,非正式场所名称。又把QMXW-外协影像暂存单独列出,标注:旧票据复印件局部,需第二来源。 陈砚最后才看那张备注照片。 QMXW。 启明维修的拼音首字母,或许也可能是别的缩写。外协影像暂存,至少说明当年有人把影像设备和外协暂存放在同一行字里。系统提示很克制。 【纸面信息:手写码QMXW-外协影像暂存;日期区域指向二零一四年七月下旬;来源为旧票据复印件照片。缺少原件核验、开具单位确认、连续编号。】 陈砚把提示抄下来,一个字没改。 夜里,第三方恢复机构发来邮件:孟兰录音笔已完成外观拍照和只读镜像,明日上午出具文件列表与元数据摘要;暂不播放音频内容。 邮件最下面有一句:镜像哈希已生成,原设备继续封存。 陈砚把邮件打印出来,纸边还热。旧汽配街的门牌、收据上的QMXW、录音笔的元数据,三条线没有合成结论,却像三根细铁丝,被同一只手慢慢拧紧。 卷帘门外,夜市喇叭还在喊甩卖。林小鹿把今天的客户复检单贴进夹子,杜川蹲在门口拍鞋底的灰。陈砚把那张收据照片封进袋子时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 恢复机构补发了一张预览截图。 文件列表里,有一个录音文件名:NC_QM维修点交接_20140728.amr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