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· 受理编号

旧标签的事没有立刻往下碰。

林小鹿把那台公司回收机装进防静电袋，外面贴了两层编号。第一层是回收批次，第二层是临时隔离标识。透明袋口封上时，胶条发出短促的一声响，像把一截没说完的话压住了。

“授权范围只到外观、开机状态和数据清除前置确认。”秦向南站在柜台边，盯着林小鹿写登记表，“机器里任何文件、软件残留，都不能点开。要么让对方单位补书面授权，要么只写‘发现疑似旧资产管理残留图标’，别写内容判断。”

林小鹿点头，笔尖在“疑似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未进入软件，未读取文件。

杜川靠在门框上，嘴里叼着没点的烟：“这玩意儿要真跟盛和有关，就这么搁着？”

陈砚把隔离袋放进货架最上层，钥匙转了半圈：“搁着也是证据链的一部分。现在动它，动错一步就变成我们越界。”

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。昨晚改用途说明改到两点多，早上又接了三台急修，喉咙像被热风枪烘过。林小鹿递来一杯温水，他接住，杯底的水汽在指腹上散开。

上午十点十七分，资料保管单位发来正式受理回执。不是大红章，也没有什么让人热血的字眼，只是一份普通的电子回执，页面边缘还带着扫描时留下的灰线。

受理事项：二零一四年七月至八月A03相邻材料中“暂列转正式”凭证号及科目名称有限字段查询。

受理编号：SL-2014-A03-0728-LIMIT-02。

备注：如字段涉及第三方服务类科目，仅提供凭证号、科目名称、日期、摘要中可公开部分；不提供原始票据全页、不提供账户信息、不提供个人签批页。

老陆把回执看完，手指在“摘要中可公开部分”上点了两下：“这就是口子。小，但是真口子。”

秦向南已经把回执另存到只读盘，又做了哈希。电脑风扇转得发闷，屏幕上跳出一串校验值。她把纸质版放进文件袋，封口处签了日期和经手人。

陈砚没急着高兴。他见过太多“受理”最后变成“暂无法提供”。平台上的补正回执、供应商的排队通知、客户说的“明天付款”，每一个字看起来都像门缝，推过去才知道后面是不是墙。

前台手机响了。林小鹿接起来，声音很稳：“您好，诚远维修。对，您那台屏幕排线问题我们已经留了维修前照片。不是翻新，我们不会这么写。检测单只写客观状态，您如果需要第三方报告，我们可以推荐有资质的机构。”

她一边说，一边把预约墙上的磁贴挪到“待客户确认”那一栏。动作比刚来时利落多了，不再每句话都回头看陈砚。

杜川凑过去看回执，眉心挤出一道褶：“我早上跑了趟配件城，老曹那边说，授权电池下周还要涨。不是统一涨，几个连锁维修点没涨，小店涨。问原因，供货那边说是‘风险等级调整’。”

“有书面吗？”秦向南问。

“有报价单。”杜川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“他不敢盖章，只肯让我拍公示屏。我拍的时候避开人脸了，屏幕上有日期、型号、不同客户类别价格。”

秦向南接过手机，先看照片边缘：“拍摄地点是公开柜台？”

“公开柜台。”杜川说，“我没进仓库，没拍人，也没录音。老曹自己在旁边嘀咕，说这价不是他定的。”

“嘀咕不算材料。”秦向南把照片转存，“公示屏可以作为经营影响记录，别往盛和上贴。”

杜川翻了个白眼：“我知道，我又不是第一天挨你训。”

陈砚却把报价单看了两遍。小店涨、连锁不涨，这种差别足够让小店慢慢失血。它不需要谁来砸门，只要每块电池贵十几块，每张屏晚两天到，每一次售后都多一个审核项，客户就会自己流走。

系统没有对报价单弹出什么神奇判断。它只在陈砚拿起一块新到的电池时给了提示。

【故障词条：电池外包装批次码贴标覆盖。外层标签与内层批次喷码存在日期差异；需核对供货单、授权链路及来料检测记录。】

陈砚把电池放回去，拍照留存，没写“供应商做局”，只在来料记录里加了一行：批次码覆盖，待核对供货单。

午后，平台工作台的状态也变了。协同展示补正材料旁边多了一个灰色标签：内部合规预沟通中。资源限制没有解除，但没有新增处罚。系统消息写得很冷：请继续补充历史材料接收路径、当前业务关联说明及第三方来源证明。

林小鹿看完，把手机推给陈砚：“他们没说我们错，也没说我们对。”

“平台本来就不能说谁对谁错。”陈砚把受理回执复印件夹进材料，“它只能收材料、做风控、给入口。真要问凭证和科目，还得走保管单位。”

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。一个年轻客户抱着手机冲进来，说昨晚在短视频上刷到“诚远卖问题翻新机”的剪辑，问自己那台是不是也有问题。视频里只截了维修台一角，配了耸人的字幕，没有完整检测单，也没有客户授权。

林小鹿没慌。她把客户请到柜台前，先让对方坐下，又把他的维修编号调出来。

“您这台是屏幕排线接触异常，检测前后照片和维修授权都在。您可以看自己的材料，但别人的机器我们不能展示。视频里的内容我们也在走平台侵权投诉，不能用一个剪辑替代您的检测记录。”

客户还想说什么，陈砚已经把显微镜下的排线照片打印出来。纸刚从打印机出来，边缘有点卷。他把照片推过去，只推到客户能看清的位置。

“你这台的故障点在这里。换不换，你决定；不修，我们原样装回，不收维修费，只收检测工时，之前说好的。”

年轻客户低头看照片，肩膀慢慢放下来。他最后没退单，还加了一句：“那视频我转给你们，省得别人也误会。”

这不算胜利，只是一天里少漏了一滴血。

傍晚，资料保管单位又发来一条补充提示：有限字段查询预计两个工作日内出具；其中一条疑似涉及“服务费暂估转正式”，需确认接收单位名称是否允许遮挡后提供。

陈砚把“服务费暂估转正式”几个字抄在白板上，粉笔末落在指缝里。他还没写完，老陆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
“如果明后天拿到科目名，先别急着往平台交。”老陆在电话那头说，“让我先看摘要。服务费这东西，写得像咨询，实际可能是仓储、运输、整备，也可能只是过账口径。别让别人抓住你们外行。”

陈砚嗯了一声。

挂断后，他看见白板最下面还留着父亲当年店名的旧字影。擦了很多次，还是有一层浅浅的灰。

他把新受理编号写在旁边：SL-2014-A03-0728-LIMIT-02。

两个编号隔着十几年，终于挨在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