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3章 有限摘录 后天上午,雨下得不大,却把街面浇得发黑。 陈砚出门前,先把维修台上的三台待修机排好顺序。屏幕机交给店里兼职师傅,进水机只做断电干燥,主板机等他回来再碰。他把每张工单压在机器下面,写清客户电话和预计回复时间。林小鹿站在前台,一边核对预约墙,一边把今天的检测授权单补齐。 “客户问你去哪儿,我怎么说?”她问。 “说我去处理一份材料接收,不影响今天取机。”陈砚把工具包拉链合上,“别说旧案,别说摘录。” 杜川靠在门口,雨水从伞尖滴到地垫上:“你放心去。市场那边我跑,老罗那头也等律师联系,不让他乱发照片。” 秦向南把文件袋夹在臂弯里,里面只有申请书、授权材料、前次回执和身份证明复印件。她没有带多余东西,也不让陈砚带蓝色旧标签原件。 “今天不是展示材料。”她说,“是接收摘录。拿不该拿的东西过去,只会让窗口多一个拒绝理由。” 陈砚点头。 他们到资料保管单位时,走廊里已经有人排队。墙上的电子屏一格一格跳号,打印机声从窗口后面传出来,混着湿伞的水腥味。陈砚坐在塑料椅上,手指压着文件袋边缘。父亲的名字在材料里只出现一次,可那一次像藏在纸里的针,隔着封皮也扎人。 秦向南没有安慰他,只把待问事项写在便签上:一,摘录范围;二,字段原文;三,遮挡规则;四,接收用途;五,反馈形式。每一条都很短,像给情绪套上螺丝帽。 轮到他们时,窗口工作人员先核对证件,再核对律师提交的材料。徐助理已经提前沟通过,今天不需要重新解释太多。工作人员递出一份《有限摘录告知书》,上面写着摘录仅限A03-07相邻栏位中与申请事项相关文字,不提供整页影印,不开放拍照,不允许扩展查询无关人员信息。 秦向南读完,推给陈砚。 陈砚签字。笔尖划过纸面时,他听见身后有人咳嗽,窗口里订书机咔哒响了一声。所有声音都很普通,普通得让人难受。十几年前压在他家的那件事,现在只能以这种方式往前挪:一张告知书,一次签字,一行有限摘录。 工作人员转身进里间。等待的那段时间里,陈砚没有看手机。平台推荐位仍然灰着,店里今天能不能忙过来,他都知道。可这一刻,他只能坐在这把硬塑料椅上,等一个被允许看见的字段。 系统提示没有出现。 陈砚反而松了一点。系统看不到保管柜里的纸,也不会替他推断人心。今天能往前走,是因为宋师傅愿意留下来源,杜川守住边界,林小鹿撑住店,秦向南把每个字磨到能被接收。不是一道光照下来,答案就自己跳出来。 工作人员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张盖章摘录页。 “你们只能核对这三处。”她说,“接收单位栏、备注栏、用途栏。遮挡部分我们按规则不提供。摘录文字请当场核对,有异议现在提。” 陈砚接过纸,第一眼先看页眉和编号。摘录页对应A03-07,来源为二零一四年七月设备流转台账,页码标注为第七页局部。然后是三行文字。 接收单位:衡远合作方暂存。 备注:外包整备后转临时仓,待用途确认。 用途栏:公益样机展示/残值评估,暂列。 他的手指停在“公益样机展示”上。 秦向南比他更快,拿笔在自己的便签上只写原文,不写判断。她问工作人员:“‘暂列’两个字是原字段原文吗?” 工作人员看了眼内部核对单:“是摘录原文。我们不解释含义。” “明白。”秦向南说,“请问摘录页能否作为本次补正材料附件提交给平台或其他接收单位?” “按告知书,用于申请事项范围内。公开传播不行,提交给已有材料接收方要写明来源和用途。” 陈砚把这句话记下来。 父亲旧案在脑子里撞了一下。公益样机展示,残值评估,暂列。每个词都不重,却都贴着二手机行业的皮。样机可以进学校,残值可以进账,暂列可以等着被转正式。它们不是定论,却把那批A03箱从“旧设备”推到了一个具体的处理口径里。 系统这时才浮起提示。 【字段摘录:A03-07相邻栏位出现“衡远合作方暂存”“外包整备后转临时仓,待用途确认”“公益样机展示/残值评估,暂列”。】 【关联提示:“公益样机展示/残值评估”与前期平台公益协同展示、残值评估材料存在术语相似。】 【风险提示:术语相似不等于同一项目或同一主体;需结合时间、经办、财务凭证继续核验。】 陈砚把眼睛从提示上移开。他不需要系统提醒自己别冲,但提醒在这里,像一只手按住他快要发抖的腕骨。 离开窗口前,秦向南又让工作人员在接收回执上注明:摘录页一份,由申请方接收,公开传播受限。工作人员皱了皱眉,但还是按流程补了一行。那一行字很小,却能挡掉后面很多不必要的嘴仗。 走出大楼,雨还在下。陈砚站在台阶下,把摘录页装进防水文件袋。秦向南撑开伞,伞面被雨点敲得噼啪响。 “别急着发给所有人。”她说。 “先给徐助理。”陈砚说,“再做平台补正。宋师傅那边只告知摘录已回,不发原文。” “杜川呢?” 陈砚看向雨里的车流:“告诉他,有结果,但别在市场里说。” 回店路上,林小鹿打来电话。她那边很吵,有客户说话声,也有打印机声。 “陈哥,上午来了四台检测,两台成交。”林小鹿语速很快,“有个客户在门口问推荐位的事,我按昨晚的话说了。他说平台找不到你们,是朋友介绍来的。我给他做了隐私遮挡说明,他愿意等。” “辛苦。”陈砚说。 “还有,”林小鹿压低声音,“平台后台刚刚多了一个状态:公益协同展示材料可补充上传,入口恢复了,但推荐位还没恢复。” 陈砚停在路边。雨水顺着伞沿落到鞋面上。 入口恢复,不等于他们赢了。可被灰掉的门,至少又开了一道上传缝。 “先截图。”他说,“别上传,等我回去。” 回到诚远时,杜川正蹲在门口帮客户拆一个旧纸箱。箱子里是几台公司淘汰机,外壳脏得厉害。看见陈砚进门,他立刻站起来,眼睛盯着文件袋。 “有字?”杜川问。 “有。”陈砚说,“但先干活。” 杜川嘴唇动了动,最后把纸箱搬到检测区:“行,先干活。” 这一次,他没有抢着看摘录页。陈砚把文件袋锁进铁皮柜,钥匙转了两圈。然后他洗手,换手套,开始检测那批公司淘汰机。第一台屏幕有压伤,第二台电池鼓包,第三台后壳被换过。系统逐条提示硬件痕迹,他逐条写进检测单。 半小时后,客户接受了两台回收价,放弃一台。到账一千二。杜川看着收款记录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 “今天这钱来得及时。”他说。 林小鹿把客户送出门,回来时脸上有汗,额前碎发贴着。她看见陈砚站在铁皮柜前,轻声问:“能看了吗?” 陈砚把摘录页复印件拿出来,只给团队内部看。秦向南提前说清楚:不拍照,不转发,不外传。杜川看到“公益样机展示/残值评估,暂列”时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又强行停住。 “这不就是他们现在那套话吗?”他低声说。 “像。”秦向南纠正,“只能说术语相似。” 杜川咬了咬牙:“行,术语相似。” 陈砚看着那三行字,脑子里浮出父亲当年蹲在店门口抽烟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还小,只记得父亲的手总是有胶味,记得父亲说旧机器不怕坏,就怕有人把坏当好卖。现在这些词绕了一大圈,又回到他的柜台上。 他把摘录页放平,拿透明尺压住纸边。 “下一步查‘暂列’。”他说,“财务上暂列,最后总要转到某个科目。公益样机展示和残值评估,也总要有接收、估值、开票或者内部说明。” 秦向南点头:“让徐助理问老陆,财务口径怎么查。” 林小鹿把平台补充入口截图放到电脑桌面:“那平台这边呢?” 陈砚看了眼后台。 “上传边界说明和摘录页来源摘要。”他说,“不上传完整摘录页,只写已取得有限摘录,受限提交,需平台明确接收和保密责任。让他们先给接收路径。” 晚上,徐助理回信:老陆明天可远程看摘录文字,但需要确认是否涉及白桥基金旧项目账册术语。建议准备二零一四年七月至八月相关发票、服务费、残值评估关键词清单。 店里灯光映在摘录页上,纸面白得刺眼。 陈砚把关键词清单写到一半,平台后台弹出新的系统消息:补充材料入口已开启,请于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协同展示补正材料,逾期将维持现有资源位限制。 杜川在旁边骂了一句:“给门,又掐表。” 陈砚没有骂。他把摘录页收回袋子,又把今天两笔回收到账写进账本。 “那就二十四小时内。”他说,“让他们接得住我们这份材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