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 · 外协梁成

门口那张名片很薄，放在货架边缘，被风一吹就往外滑，像是不打算真的交到谁手里。

林小鹿没有伸手去拿。她先看向秦向南，等秦向南点头后，才用一次性夹子把名片夹起来，放进一只新的透明袋。袋面上写着时间、地点、接收人，还空了一栏“对方身份未核验”。

男人站在门外，深蓝马甲拉链拉到胸口，胸牌被衣领挡了一半，只露出蓝底白字的边。四十岁上下，头发剪得很短，手里没有公文包，只拿着一部手机。

“陈老板，我不是来递材料的。”他说，“就想提醒一句，有些东西别碰。对你、对这条街都好。”

杜川一听这话，肩膀马上往前顶了半步，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点响。秦向南抬手挡住他，声音冷得像把门口的风截断：“如果是业务沟通，请出示单位授权、事项范围和书面材料。如果是私人提醒，现在不方便。店内正在进行公证见证准备。”

男人往店里看了一眼，目光扫过白纸、封条和那台隔离笔记本，嘴角动了动：“公证？你们动作挺快。”

“您怎么称呼？”公证员开口问。

男人这才把胸牌从衣领下拉出来一点：“梁成。澄石项目外协，不是正式员工。”

梁成。

这个名字落下来时，维修台旁边的几个人的动作都卡了一下。杜川的手指扣在裤缝上，指甲压出白印。陈砚站在保险柜旁，视线只在胸牌上停了一秒，就移开了。

秦向南把“梁成”两个字写进记录，后面标注：自称。

“梁先生。”她说，“请说明您今天到店的具体事项。”

梁成笑了一下，眼角没跟着动：“具体事项就是，别把旧项目和公益设备搅在一起。你们是修手机的，真没必要卷进去。你们最近不是还在观察期吗？平台、供应商、学校那边都看着。”

“这些话您代表谁说？”秦向南问。

梁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：“我代表不了谁，就个人好心。”

“个人好心不进记录。”秦向南说，“也不需要我们回应。”

梁成嘴边那点弧度收了一下，指腹在手机壳边缘蹭了两下。他看向陈砚：“陈老板，你爸当年就是不懂这个。签不签，有时候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别挡流程。”

店里打印机忽然响了一声。那是林小鹿刚才准备的空白登记表，纸张从出纸口吐出来，边缘卷着一点。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枚小螺丝从桌面滚落，店里几个人的动作都跟着停了半拍。

杜川骂人的话已经冲到嘴边。陈砚却先伸手，把他往后按了一下。

“梁先生。”陈砚看着门外的人，“你如果有材料，可以书面提交。没有材料，请离开。你刚才关于我父亲的话，我会按原话记入到店记录，但不做事实判断。”

梁成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像在掂量他还能忍到哪一步。

“你跟他挺像。”梁成说，“可惜像也没用。影像目录早撤了，A03 也不该有人看见。”

秦向南的笔尖停住。

公证员抬起头：“请您重复刚才这句话。”

梁成马上意识到自己说多了，嘴角那点弧度彻底收回去。他把胸牌往衣领里一塞：“我什么也没说。你们忙。”

他转身就走，没有进店，也没有再碰名片。杜川下意识想追，秦向南一句“站住”把他的脚钉在门槛边。

“公共街面，不追人。”她说，“门口摄像头、到店记录、名片封存、在场人陈述，够了。”

杜川胸口起伏了两下，最后狠狠踢了一下门槛边的旧纸箱。纸箱瘪下去，里面几片旧手机壳哗啦一响。

公证员没有评价，只把刚才的时间点写进自己的记录：“十五点零一分，自称梁成者到店，自述澄石项目外协，递交名片一张，后离开。部分口头内容由在场人员记录，公证处仅记录现场经过，不确认身份及陈述真实性。”

这句话落在纸上，硬得像封条边缘。

陈砚把名片袋放到白纸左上角，和匿名信封、U 盘、网页快照链接记录分开。梁成刚才那句“A03 也不该有人看见”，像一条鱼尾，在水面拍了一下又沉下去。不能伸手捞，一捞，水就浑。

公证见证正式开始。

第一项是匿名信封封存复核。徐助理打开保险柜，拿出透明证物袋，公证员核对封条、签名、时间和袋内编号。旧维修服务单复印件、黑白照片、A02 残片都没有再次取出，只隔袋确认外观。

第二项是网页快照取证预审。隔离笔记本没有联网，徐助理用自己的工作电脑打开公开网页，只展示链接、标题、网页快照来源和撤稿状态，不下载附件。公证员记录“拟取证对象存在公开快照入口，具体内容待后续工具固定”。

第三项是热像仪镜像哈希接收。周守义那边通过律师助理发来一份只读镜像交接说明，里面没有图片内容，只有文件名、卡号、采集时间、哈希值和服务单编号。A01、A02 都在清单里，A03 也在，但备注写着“预览导出，不作为原始文件”。

陈砚看到 A03 时，手指在桌边收了一下。

系统没有启动。隔离桌上没有他的旧手机，只有公证员、公证记录和一串串哈希。它们枯燥得像账本，可正因为枯燥，才不容易被人说成故事。

“邮件附件现在处理吗？”徐助理问。

公证员看了看时间：“可以先做元数据和哈希，不预览内容。”

秦向南取出昨晚封存的 U 盘，确认封条完整后，交给徐助理。徐助理把 U 盘插入隔离笔记本，先复制 eml 文件到取证目录，再计算哈希。全程屏幕录制，镜头只拍桌面和屏幕。

附件被提取出来时，文件名果然是 `IR_20140716_A03_preview.jpg`，大小三百二十七 KB。哈希值和邮件原文一起写进记录。没有打开图片。

杜川看得直咬牙：“就差一点。”

“差的这一点，就是边界。”陈砚说。

公证员把附件文件名读了一遍，徐助理逐字核对。读到“preview”时，梁成刚才那句“不该有人看见”又在每个人脑子里过了一遍，却没人把它说出口。

下午四点二十五，公证见证结束，白纸上压着一排封袋和编号，桌面反而比开场时更乱。材料封袋、取证目录、哈希记录、现场记录各自编号。公证员离开前提醒：“后续如果要打开图片内容，建议另做一次固定流程，不要私下先看。”

陈砚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
门外，梁成早就不见了。可货架上名片留下的那一点压痕还在，像有人用不大的力气按过，却按出了印子。

傍晚，平台后台又刷新了一次。

公益设备未承接原因说明旁边，状态变成“第三方项目方已查看”。下面多了一行补充意见：请商户说明是否具备学校设备维修安全管理能力。

杜川盯着那行字，冷笑：“他们这是换个壳继续卡。”

林小鹿把上午学校老师那两台平板的外观登记单翻出来，又把“无授权不拆机、不读取资料、不收走设备”的流程拍成照片，放进一个新文件夹。

“安全管理能力。”她说，“那就给他们看，我们怎么安全。”

陈砚看着她的动作，胸口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线被这几张登记单往回拽了一下。

店门外有人来取听筒清洁的手机，老板娘拎着一袋橘子，非要塞给他们。收款提示音响起，橘子的清香混进酒精棉和热风枪的味道里。

就在这点普通日子里，邮箱又响了一声，提示音短促得像热风枪跳闸。

这次不是陌生企业邮箱。

发件人显示：启明技术服务旧项目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