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章 半张侧脸 物业发来的截图不清楚。 夜间摄像头把画面压成一层灰,消防通道门上方的应急灯又太亮,人的帽檐、肩线和侧脸都被拉得有些变形。可那个人弯腰经过卷帘门的动作,和市场退租记录里那张旧照片上的站姿,确实有些说不清的相似。 陈砚没有把“像”字写进记录,也没有让这半张侧脸离开物业给出的保全范围。 他把截图保存到电脑里,又单独建了一个只读副本,文件名按物业提供的时间和摄像头编号命名,又让秦向南把原始消息导出,连同物业“仅供保全、不作身份确认”的说明一起存进文件夹。 杜川在旁边来回走了两圈:“我去市场问问。此前那张退租记录里,韩启边上那个人,肯定有人认识。” “怎么问?”秦向南抬头。 杜川脚步一停。 秦向南把笔放下:“拿截图满市场问‘这是不是他’,还是拿旧案照片问‘你认不认识这个人’?这两种都不合适。第一,截图来源是物业保全,不能扩散;第二,旧案关联不能用来诱导别人说话。” 杜川烦躁地搓了一下后颈:“那就干等?” “不是干等。”陈砚说,“问经办流程,不问人脸,不拿截图四处晃,也不把自己的猜测塞进别人嘴里。” 他把此前整理过的市场退租线索拿出来。那份材料里,韩启出现在经办栏待核位置,但旁边的助理没有姓名,只有一枚模糊的工牌边角。此前他们没急着追,是因为韩启本身还没核实清楚。现在消防通道截图把这个“旁边的人”推到了门口,他们更不能乱。 “杜川,你去问两个方向。”陈砚说,“第一,二零一四年前后,顺安院设备维护或市场退租交接,除了韩启,还有没有固定经办助理。第二,那类助理一般负责什么,拿材料、跑盖章,还是联系物业。不要拿图,不要点名,不要说我们收到信封。” 杜川听完,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问岗位,不问脸。” “再加一条。”秦向南说,“如果有人主动说名字,记原话,不评价,不追问旧案。” 杜川拿起外套,临走前看了眼保险柜:“那信封里的服务单呢?” “还在袋里。”陈砚说,“等热像仪镜像那边的哈希和服务单对上,再看能不能申请正式核验。” 杜川走后,店里的动静少了一些,却没有真正空下来。前台还有两台客户机在等检测,林小鹿正给上午那位老师整理外观登记模板,打印机时不时吐出一页纸。秦向南坐在角落里写补充记录,徐助理发来消息,说公证处那边最快明天下午能安排一次材料保管见证。 陈砚把消防通道截图打开,又关掉。反复看一张模糊的人脸,只会让人越来越想把猜测当答案。 他转身去修那台充不进电的旧安卓机。客户是隔壁理发店老板,手机尾插松了很久,非要撑到完全没反应才送过来。拆开后,里面灰尘结成一小团,充电口边缘还有汗渍腐蚀留下的绿点。 系统提示很快跳出。 【客观异常:尾插排线触点氧化,充电识别针脚接触不稳定。】 【维修建议:清洁后复测,必要时更换尾插小板。】 这种提示让陈砚踏实,像把手伸进一台旧机器里,终于摸到了真正松掉的那颗螺丝。坏在哪里,怎么修,能不能收钱,客户会不会回来吵,都是眼前能处理的东西。不像旧案,所有东西都隔着十几年的灰,伸手一碰,就怕把灰下面真正有用的纹路也擦没了。 理发店老板坐在门口等,手里夹着烟没点,跟陈砚闲聊:“你们最近是不是事多?外头有人说你们店快被平台封了。” 林小鹿抬头,正要解释,陈砚先开口:“观察期整改,还在营业。平台要求补的材料,我们按规则补。” “哦,那就行。”老板把烟放回耳朵后面,“我就说嘛,你这人修东西手稳。封啥封,封了我以后找谁换尾插。” 这话不是什么大支持,却比网上一百句空话都实在。陈砚把尾插清洁完,插上线,屏幕亮起电池图标。老板扫码付款,还顺手把门口一张被风吹歪的预约卡扶正。 小店有时候就是靠这些不起眼的动作活着,靠一句顺口的信任,靠一张没被风吹走的预约卡。 晚上八点多,杜川回来了。他身上带着外头的冷风,进门先喝了半杯水,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。 “问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没拿图,也没说信封。就问以前那种市场退租、设备交接,韩启身边有没有固定跑腿的助理。老档口说有一个姓梁的,叫梁有成,外号梁小二。不是正式负责人,专门跑盖章、拿钥匙、递单子。后来跟着一个公益项目组走了。” “澄石?”秦向南问。 “老档口没说死。”杜川翻开记事本,“原话是,‘后来好像跟了做学校设备那帮人,穿马甲,胸牌蓝底白字。’我没追问。” 蓝底白字。 陈砚想起昨天会议里澄石公益项目合规组的头像,也是蓝底白字。可这仍旧不能直接画等号。 秦向南把“梁有成”三个字写进待核名单,旁边标注:市场口述,未核实。 “还有。”杜川把第二页翻出来,“有个修打印机的老哥说,梁小二以前最会干一件事——替领导把签字页夹到文件中间,让人以为只是交接清单。他说这话的时候骂了一句,说当年不少小老板吃过亏。” 陈砚的手指停在桌面上。 替签人、夹签字页、设备交接、顺安院临时记录。几条线没有合成结论,却像几根细线同时搭到一张桌上。维修台的灯照着杜川摊开的记事本,纸边被他手汗洇出一点皱痕。 “这句话不能直接写成事实。”秦向南说。 “我知道。”杜川这回答得很快,“我只记了原话,还写了来源是市场口述。没录音,没逼人签字。” 秦向南点头:“可以作为线索,不作为证据。” 陈砚打开电脑,把梁有成这个名字放进公开信息检索。工商、裁判文书、招投标公告、学校采购公示,一项项查过去。这个名字太普通,出来一堆同名。筛到第三页时,他在一份旧设备维护服务外包的中标附件里,看见一个很不起眼的表格。 表格是扫描件,清晰度不高。项目名称写着“澄石学习终端维护协作服务”,年份不是二零一四,而是二零一八。附件最后一页有“现场交接联络人”一栏,名字不是梁有成,而是“梁成”。联系电话中间四位打了星号,所属单位写着“启明技术服务”。 启明。 这个名字此前在旧改和公益设备线里出现过几次,但一直像贴在边缘的小标签,没有真正进到桌面中间。 陈砚把页面保存,标注来源网址和访问时间,又把截图发给秦向南。 秦向南看完,没有兴奋,只说:“公开资料。可以列为待核关联。注意,梁成不等于梁有成,启明也不等于澄石。” “嗯。”陈砚说,“只写待核。” 他刚准备关闭网页,页面侧栏弹出一个相关附件。文件名很旧,却让他的眼皮跳了一下。 《二零一四年顺安院临时设备维护影像归档目录》。 附件状态显示:已撤稿,网页快照可见。 陈砚没有直接点开,手指在鼠标上停了片刻,最后还是往旁边挪开。他先把当前页面保存,再让秦向南看了一眼链接来源。 “公开网页快照?”秦向南问。 “看起来是。”陈砚说,“但不确定有没有被篡改。” “那就先记录链接,不下载附件。”秦向南说,“明天让徐助理用隔离机和网页取证工具处理。” 杜川站在旁边,急得眼睛都要冒火,却没催。 陈砚把鼠标从链接上移开,手背的筋一点点松下去。他太想知道那份目录里有没有 A01、A02,太想知道父亲当年到底被谁从签字页上挪开,又被谁把名字压进一堆纸里。可越是想,就越不能让自己伸手乱抓。 他把链接、截图、时间、检索关键词写进待办单,最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:明日下午,公证见证后再处理。 店外,理发店已经关门,街口只剩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前台预约墙上,明天的卡片排了五张,其中两张是普通换屏,一张是尾插,一张是学校平板授权补交,还有一张空白卡,被林小鹿留给“公证见证”。 陈砚看着那张空白卡,觉得这家小店像一台被拆开又拼回来的旧机器。螺丝不全,外壳有伤,屏幕也不是原装,可电一接上,它还是亮。 晚上十点零六分,徐助理发来确认消息。 明天下午三点,公证处见证;处理事项包括匿名信封封存复核、网页快照取证预审、热像仪镜像哈希接收。 陈砚刚回了“收到”,邮箱里又进来一封新邮件。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企业邮箱,主题只有四个字:别查梁成。 邮件正文空白,附件名却很长。 `IR_20140716_A03_preview.jpg`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