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4章 隔离承诺 小店联盟群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对劲。 平时卢老板最爱发语音,贴膜店老板娘最爱发白板照片,旧机档口老板偶尔冒一句粗话。今天群里只剩几条“收到”和“先看看”。新业态说明会那张《争议事项隔离承诺》,像一块薄冰压在水面上,没人愿意第一个踩。 杜川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扔。 “这招真损。不给你明着封,给别人好处,让别人离你远点。” 陈砚正在整理供应链补正材料。三家主要供货商里,两家给了票据替代说明,一家停止使用。停止使用声明写得很短:即日起,诚远维修不再从该主体采购平台相关维修服务所涉配件,存量配件仅用于非平台订单并单独记录。 秦向南看完,划掉“非平台订单”几个字。 “别给自己挖坑。存量配件来源不清,就先封存,不用于新维修。” 杜川急了。“那几块屏还能用。” “能用不等于能解释。”秦向南说。 陈砚把那几块屏从货架上拿下来,装进单独纸箱,贴上封存标签。纸箱不大,放到货架底层时,空出来的一格露出一层灰,像把他这几年靠人情和熟路攒下来的经营习惯切掉一块。 林小鹿在前台接电话,是贴膜店老板娘打来的。她声音压得很低,问隔离承诺签了以后,还能不能用诚远那套合规流程。 “流程是公开的。”林小鹿说,“你自己改成你店里的版本就行。别写替诚远提供材料,别写联合维权。签不签你自己决定,先看清楚期限和范围。” 电话那边只剩一点电流声,过了一阵,贴膜店老板娘才说:“他们说不签就没新铺。” 林小鹿看了陈砚一眼,没有替他表态。 “那你先保自己的店。只是别签空白页,别交身份证复印件没用途说明,别承诺不向监管反映自己店的问题。” 挂断电话后,杜川把手机捡回来,屏幕上贴膜店老板娘的头像还亮着。他平时最讲义气,嘴也硬,可柜台底下那本欠货款的小账本还摊着,他也知道不能让别人拿店铺前途陪诚远扛。 上午十点,片区业态优化办公室给诚远发来补充通知:因诚远存在平台类目风险提示及供应链补正未完成,暂不纳入本轮合规示范商户推荐名单。 通知很客气,甚至祝愿商户经营顺利。 陈砚把通知打印出来,归进“经营压力记录”。他没有写“排挤”,只写:未纳入推荐名单,理由为平台类目风险及供应链补正未完成。 系统边缘浮出提示。 【经营环境变化:新业态推荐名单排除;平台类目风险与供应链补正被引用。可记录项:通知时间、引用理由、推荐权益。无法判断组织关联。】 陈砚把“被引用”两个字写进内部时间线。 中午,马骁带着那半页便签来了。他没有把原件交给陈砚,只在秦向南准备的白纸垫上展开。便签纸很薄,边角发黄,上面写着:陈师傅没签,换老周。 纸背面有一小块药盒压痕,马骁说它夹在医保卡后面,可能是父亲很久以前随手塞进去的。 秦向南照例做观察记录:持有人、发现位置、纸张状态、文字内容、是否愿意后续公证或正式提交。马骁签字确认,便签原件仍由他带回。 陈砚没有伸手碰。他盯着“老周”两个字,想起一个驼背男人的影子。父亲以前修电源板时,老周常来借焊锡,烟抽得凶,说话总带着点酒味。后来某年冬天,老周的档口突然转让,卷帘门上贴了半张红纸,市场里只说他回老家了。 “我记得老周。”杜川低声说,“周守义,修电源板的。以前在北排第三间。后来走得很急,押金都没要全。” 秦向南立刻问:“你从哪儿知道押金没要全?” “老章说的。”杜川想了想,“不算证据。我可以去问公开档口,找租赁登记,不问私事。” “可以。”秦向南说,“只问是否存在周守义承租记录、退租时间、公开联系方式,不问他家里情况。” 下午,杜川去市场。林小鹿继续整理家长停用登记。陈砚则把“陈师傅没签,换老周”列入新核验问题:是否存在替代签署人;老周是否参与2014年七月设备状态确认;替代签署后是否触发补录照片流程。 问题越写越具体,顺安院后门那天下午的轮廓也被一点点擦出来:父亲站在那里,手里也许拿着一份不该签的东西。 傍晚,杜川带回两条公开信息。 第一,北排第三间2014年下半年承租人确实叫周守义,冬季退租。 第二,老章记得周守义走前卖过一批二手维修设备,其中有一台旧式热像仪,被一个外地收货人拿走。 “热像仪?”陈砚抬头。 杜川点头。“老章说,老周当年修电源板喜欢用那玩意儿看发热点。要是他替你爸看过那批机器,也许有记录。” 秦向南把“也许”圈出来。“待核。” 就在这时,平台后台弹出供应链补正审核结果。 两家票据替代说明通过,一家停止使用声明通过。普通维修推荐权重限制解除观察期三天,儿童学习设备相关服务继续限制。 杜川长出一口气。“至少普通活能回点流量。” 陈砚却盯着“观察期三天”。三天之后,对方还能用别的理由再压一次。 晚上,小店联盟群里陆续有人说自己没签隔离承诺,只拿了说明会材料;也有人没说话。卢老板发来一张照片:他把诚远那四行合规流程改成了自己店的版本,贴在配件柜旁边。 配文只有一句:我不站队,我怕罚。 杜川看着这句,嘴角扯了一下,又立刻低头去拧矿泉水瓶盖。 “怂得挺讲义气。” 陈砚把照片保存进“小店合规公开样本”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封存纸箱上的标签翘起一角,被林小鹿用透明胶重新压住。 诚远失去了一个供货口,也暂时稳住了普通维修流量。父亲当年“不肯签”的后面,又多了一个名字:周守义。 下午三点,片区业态优化群里发出第一批示范商户名单。诚远不在,卢老板也不在,贴膜店老板娘也没报。名单里有两家新开的体验店,店招统一,门口摆着崭新的展示柜,照片看上去干净得不像老电子市场。 杜川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忽然说:“他们嘴上说整改,手里拿的是换人名单。” 秦向南没有反驳,只把名单截图归档,标注公开来源。旧改从来不只是一张消防表,也不只是一份承诺书。它可以换成更漂亮的店招、更统一的柜台、更干净的票据,把一群靠手艺和熟客活下来的小店慢慢挤出去。 陈砚把封存纸箱推到货架底层,空出来的位置像少了一颗牙。诚远要活下去,就不能只靠“我们没错”。没错只能挡一刀,真正撑过下一轮,还得把供货、票据、流程一点点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