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6章 摸底表 旧改工作组上午九点二十到的。 不是许承说的十点，也不是电话里那种含糊的“明天上午”。两辆白色小车停在街口，先下来的是街道旧改摸底人员，后面跟着物业、消防协查和市场管理的人。几个人都穿便装，手里夹着表格，最前面的中年男人看了眼门头，问：“诚远手机维修，是这家吧？” 林小鹿站在柜台后，把昨天写好的来访登记本推出来。 “是。请问检查项目、单位、姓名和联系方式登记一下。” 男人愣了一下。 他旁边的物业人员皱眉，“我们就是例行摸底。” 秦向南从后间出来，手里没有拿手机，只拿一支笔。 “例行可以登记。检查什么，我们配合什么。” 这句话不硬，却把门槛立住了。 陈砚站在维修台旁，把正在拆的儿童学习机停下，断开电源，盖上防静电布。他没有急着往门口走。越是有人带着规则来，他越不能抢话。抢一句，对方表格上就能多写一句“商户不配合”。 最前面的男人看了一眼秦向南，最后还是在登记本上写了名字：街道旧改摸底协查，赵树平。 物业那个人写得慢，笔尖在联系方式那一栏停了停，只写了姓和电话尾号。 秦向南把本子转回来，看了一眼，没说他漏填。 她另拿一张纸，写：对方登记信息不完整，已留现场记录。 杜川在后间看得牙酸，低声说：“她连不吵架都能气死人。” 陈砚瞥他一眼，“别出去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你不知道。你一出去就像要打人。” 杜川闭嘴，手里那卷封口贴被他绕在指头上，又一圈圈拆下来。 赵树平说明来意：旧改前期摸底，核查承租关系、消防通道、用电安全、店招占道、维修作业是否涉及易燃品。 每一项都能查。 每一项也都能卡。 陈砚把营业执照、租赁合同复印件、消防器材年检单、维修台用电线路改造收据拿出来。那些纸以前只是为了应付检查，现在摊在柜台上，像小店自己缝好的护甲。房租催缴单也夹在合同后面，陈砚本来想抽走，最后没动。 穷不是错。 欠房租也不是违规。 消防协查先看灭火器。 林小鹿带他过去，“两个在前台，一个在后间门口，维修台旁边是二氧化碳灭火器。昨天刚贴了儿童设备临时停用样本区，不和维修销售区混放。” 协查人员低头看地上的黄线。 黄线是昨晚林小鹿和杜川一起贴的，贴得歪，边角还翘着。可每个区域都清楚：待检测、已停用、待取回、维修中。 “谁让你们这么分的？”协查人员问。 林小鹿说：“我们自己分的。孩子设备不报价、不维修、不置换，只做安全停用建议和外观记录。” 对方没接话，在表格上写了一行。 物业那个人突然指着门边白板，“这个挡通道。” 白板上写着：先保孩子设备安全，再查票背后的人。下面还有林小鹿昨晚补的那句：消防来了，也按登记接待。 杜川在后间差点笑出声，被秦向南一个眼神按回去。 林小鹿把白板往里挪了二十厘米。 “现在呢？” 物业人员噎了一下。 赵树平看向陈砚，“你们最近是不是在网上、平台上有纠纷？” 这句话不在消防、承租、旧改任何一项里。 秦向南立刻接话：“本次摸底如果涉及纠纷背景，请写明询问依据。我们可以回答公开事项，不讨论未公开复核材料。” 赵树平把笔帽扣上，又拔开。 “只是了解情况。” 陈砚终于开口：“有平台风控复核中的设备安全和历史材料问题。我们按平台要求，不公开原始材料，不线下散发，不影响检查。” 他说完，把平台字段级摘要通知编号递过去，只露出标题、编号和“字段级摘要已纳入材料包”这一行，下面内容被纸夹遮住。 赵树平没有接，只低头看了一眼。 物业人员小声说：“我们不是查这个。” “那就查你们要查的。”秦向南说。 前台这时来了两个家长。 一个抱着孩子，一个拎着学习机。看到门口一堆人，脚步停住。 林小鹿从检查人员旁边绕出去，声音照旧：“取机还是登记？” 家长说：“登记。老师说不签继续使用就停课，我们想先测一下。” 这句话落在门口，比任何解释都实在。 消防协查人员抬头看了一眼那台学习机，又看了看黄线区域。 赵树平没有再问平台纠纷，只让物业继续看承租合同。 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。 物业人员翻到最后一页，手指在“不续租需提前三十日通知”那一条停住。 “这个铺子后续可能涉及片区调整。” 陈砚问：“有正式通知吗？” “目前摸底。” “那请写摸底。” 物业人员抬眼看他。 陈砚没有躲，“没有正式通知前，诚远照常营业。需要整改的项目，请写清楚，我们按要求改。” 门口的打印机吐出一张检测单，纸边卷起来。林小鹿撕下纸，递给家长，提醒对方不要夜间充电，不要让孩子边充边用。 那张纸从检查人员眼前经过。 上面没有骂培训点，没有写澄石，没有写谁负责。 只有温度记录、鼓包照片编号、停用建议。 上午十点四十，摸底结束。 整改建议只有三项：白板不得占用通道；后间插排需固定上墙；待检测设备区域标识需加宽。 没有停业。 没有查封。 没有“商户不配合”。 赵树平签字时，物业人员还想补一句“历史纠纷较多”。秦向南把笔盖放到桌上。 “这不是本次检查项目。” 赵树平看了物业一眼，把那句话划掉。 检查人员离开后，杜川终于从后间出来，长出一口气。 “这就算挡住了？” 秦向南把整改建议拍照归档，“算第一下没被打倒。” 陈砚看着门外。 许承昨晚的电话没有白打。对方没有一上来封门，只是试了一下诚远的流程、脾气和弱点。 他们发现，诚远不冲，也不乱。 这会让下一次更重。 下午，罗岚发来消息：盛和、澄石、启明已收到字段级摘要补充问题，请各方于二十四小时内说明“2014-07-16补录”“EDU-SH-0714”“可展示样机”与本方业务关系。 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。 门口，林小鹿正在把整改黄线重新贴宽。 杜川蹲下去帮她压边角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贴个线也能打仗。” 林小鹿说：“能挡一次就是一次。” 陈砚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黄线，忽然觉得它比很多盖章文件都硬。 晚上关门前，物业送来一张《片区承租信息补充采集表》。 最后一栏写着：是否愿意配合后续业态调整。 陈砚拿着表，看了很久。 秦向南说：“别填愿意，也别填不愿意。” “填什么？” “填：依法依约沟通。” 陈砚把这六个字写进去。 笔画落下时，卷帘门外有人拍了张照。 闪光灯亮了一下，很快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