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5章 目录树 目录树展开时，前台扫码枪响了一声，又被后间的会议音压了下去。 前台还有客户在等取机，林小鹿把耳机摘下一只，另一只还连着会议。杜川站在后间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卷封口贴，贴纸边缘被他捏得卷起来。秦向南坐在陈砚旁边，笔尖悬在纸上，没有落。 罗岚按流程读出第一项：“对象名称，AF14_review_img.zip。外层迁移日期，2014年7月14日。来源库，旧售后仓归档迁移区。操作方式，目录级只读展开，不下载，不复制原始文件。” 顾问确认：“日志已开启。” 人工专员确认：“会议纪要同步记录。” 屏幕上，压缩包前的小三角被点开。 下面出现十二个文件。 RIMG_001.jpg。 RIMG_002.jpg。 一直到RIMG_012.jpg。 杜川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，又咽回去。 陈砚盯着那十二行文件名，脑子里没有胜利，只有一种很冷的熟悉感。太整齐了。整齐得不像一组现场拍出来的旧照片，更像后来有人拿尺子把破洞裁成方形。 罗岚继续读：“文件名连续，前缀一致。下一步只读取字段摘要：文件大小、创建时间、修改时间、EXIF摘要是否存在。不展示影像内容。” 盛和的书面异议已经在会议侧栏挂着。沈培不在场，却像坐在每个人背后：命名整理不应被解读为资料补录。 第一张字段摘要出现。 RIMG_001.jpg，创建时间缺失，修改时间2014-07-16 22:41:03，EXIF摘要缺失。 第二张。 创建时间缺失，修改时间2014-07-16 22:41:03，EXIF摘要缺失。 第三张也是。 一直到第六张，时间没有变。 顾问先开口：“记录，至少前六个对象修改时间一致，EXIF摘要缺失。” 罗岚的声音更慢，“继续。” 第七张到第十二张，同样的修改时间，同样的EXIF缺失。 十二张照片的字段排在屏幕上，像一排被同一把刀削过的木片。 秦向南在纸上写：不能写同一时间造假。只能写十二个对象修改时间一致，EXIF摘要缺失，需核验原始来源。 陈砚点头。 他没有看系统。 可系统还是浮了一行。 【批量处理痕迹：高。原始拍摄信息：缺失。】 陈砚把视线挪开。 这行提示不能进材料。能进材料的，是屏幕上平台读出来的字段摘要。 罗岚展开目录属性。 目录备注栏里出现一串旧OA迁移说明：A类返修14组复核图，2014-07-16补录，关联项目：公益设备验收材料。 补录。 两个字没有藏在陆安民的复印件里，也没有藏在谁的口供里。 它就在平台旧仓的目录备注栏。 杜川把封口贴捏断了。 林小鹿站在前台，听见“补录”时没有回头。她正把一张停用建议递给家长，纸角被她压得很平。 顾问要求暂停三十秒，确认备注栏是否属于字段摘要允许范围。 罗岚核对操作规则后说：“备注栏属于目录级元信息，可记录，不展示影像内容。” 会议纪要里新增一行：AF14_review_img.zip目录备注含“A类返修14组复核图”“2014-07-16补录”“公益设备验收材料”等字段。 陈砚把这行字抄下来，手背上青筋浮起。 2014年7月16。 陆安民说小马主任拿蓝色文件夹来的时间，也是七月十五或十六。 父亲那份责任说明，被迫签下的那几天，十二张所谓验收照片在旧OA里完成补录。 机器发热，照片补录，责任转移。 这些词终于不再分散。 罗岚继续往下读字段摘要。 关联标签一栏，前四张为空，第五张开始出现短码：EDU-SH-0714。 顾问问：“平台侧是否能解释短码含义？” 人工专员说：“当前旧系统字典不可直接解析，需要内部审计查映射表。” 陆安民在角落里抬头，声音很轻。 “EDU是教育，SH可能是盛和。” 秦向南立刻看向他。 陆安民闭上嘴。 陈砚没有把这句话说进会议。 他只说：“申请将EDU-SH-0714短码列入映射表核验。” 顾问同意。 第十一张字段摘要出现时，屏幕上多了一个备注尾缀。 RIMG_011.jpg，目录内备注：返修后外观图。 第十二张。 RIMG_012.jpg，目录内备注：可展示样机。 可展示样机。 这五个字像一把钝刀，从陈砚耳边慢慢磨过去。 陆安民昨天信封里的半行字，是“异常发热样机暂按可展示样机处理，后续补齐验收图”。 现在，AF14目录里真的出现了“可展示样机”。 秦向南抢在杜川开口前说：“记录字段，不作解释。” 罗岚读得很稳：“记录，RIMG_012.jpg目录内备注含‘可展示样机’字样。该字段含义待平台内部审计结合映射表、项目资料和原始来源核验。” 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 他以为自己会抖得厉害，结果没有。他只是觉得掌心很凉，像十几年前父亲修机台上那块磨花的玻璃垫。父亲也许也看过“可展示样机”这类词，也许也问过为什么发热机器能展示，为什么验收照可以后补，为什么最后要他签责任。 门外电动车刹车声擦过去他。 现在，屏幕上的目录树开始回答。 只读展开结束前，顾问要求生成字段级摘要。 摘要共六条：十二个对象连续命名；十二个对象修改时间一致；EXIF摘要缺失；目录备注含2014-07-16补录；关联短码EDU-SH-0714待核验；RIMG_012备注含可展示样机。 每一条都克制得不能再克制。 每一条都够锋利。 罗岚最后说：“根据本次只读展开结果，平台风控建议启动历史外协、公益项目和资料整理三方口径复核。是否进入监管预沟通，需外部合规出具建议。” 顾问没有马上表态。 他沉默了几秒，才说：“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出具书面建议。初步看，存在跨主体资料口径不一致，需要扩大到资金和外协映射。” 资金。 外协映射。 白桥和启明，都被拉近了一步。 会议结束后，陈砚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笔放下，起身走到店门口。 街上太阳很白，旧电子市场的招牌被晒得发灰。一个家长牵着孩子从门口经过，孩子手里拿着一台贴了停用标签的学习机，问妈妈：“这个还能修好吗？” 妈妈说：“先不用，等安全了再说。” 这句话钻进陈砚耳朵里，比会议里的每个词都重。 林小鹿把最后一份检测单归档，走到他旁边。 “你还好吗？” 陈砚点头，又摇了一下。 “说不上。” 杜川从后间出来，把断掉的封口贴扔进垃圾桶。 “我想揍人。” 秦向南在他后面说：“想可以，做不行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杜川闷声说，“我就想想。” 陆安民拿起那只旧牛皮纸信封，手在信封口停了很久。 “下一步，他们会找我。” 陈砚回头。 “你可以先走。” 陆安民摇头，“我走了，他们更知道这纸是真的。” 秦向南说：“你不露面，真实身份继续另封。后面如果进监管预沟通，我们申请由平台或监管单独接收你的身份材料，不经过诚远流转。” 陆安民看着她，半晌才说：“你们这群年轻人，比我们当年胆子小。” 杜川刚想反驳，陆安民又说：“也比我们当年活得久。” 这句话让后间没人接得上。 傍晚，平台字段级摘要正式进入材料包。盛和、澄石、启明同时收到补充问题：请分别说明“2014-07-16补录”“EDU-SH-0714”“可展示样机”与本方业务的关系。 三封通知发出去不到十分钟，许承的电话打到陈砚手机上。 陈砚没有接第一通。 秦向南把通话留痕提示打开，让他按店里处理纠纷电话的老规矩来：先提示对方正在记录，再开免提。电话第二次响起时，陈砚按下接听。 许承的声音没有昨天稳。 “陈先生，你们知道自己在碰什么吗？” 陈砚看着检测台上那台贴着ET编号的学习机。 “知道。” “有些项目牵涉面很大，不是一个维修店能承担的。” “所以我们走平台、走合规、走监管。”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。 许承压低声音：“明天上午，旧改工作组会去你们那条街做消防和承租情况摸底。你最好先处理自己的门。” 电话挂断。 杜川直接站了起来。 秦向南把手机录音编号，抬头看向陈砚。 材料桌上的线，终于绕到了小店门口。 陈砚走到卷帘门前，摸了摸那道没洗干净的黑痕。 “明天门照常开。” 林小鹿把白板推到门口，上面那行字还在。 先保孩子设备安全，再查票背后的人。 她拿马克笔，在下面又加了一行。 消防来了，也按登记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