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补录 第二轮预沟通前，陈砚把灰色夹子放到最中间。 它里面只有一张残缺复印件，按理说不该占这个位置。可“补录”两个字像一颗小铁砂，落在哪里都磨得人牙酸。 陆安民坐在后间最靠里的椅子上，今天没有带公文包，只带了一个旧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口被他折了三折，没封胶。陈砚看见后没有问，秦向南也没问。对愿意开口的人，逼得太急，话会碎。 上午九点，罗岚先发来会议规则：本轮只核对词义和材料链，不核对资金去向；各方不得要求匿名材料提供人露面；任何一方如需提交补充说明，必须走平台材料入口。 杜川盯着“不得要求露面”看了两遍。 “这条是给陆叔挡刀的？” 秦向南说：“也是给平台自己挡刀。匿名来源一旦被逼出来，后面就没人敢交纸。” 会议开始后，盛和代表沈培的声音比昨天更稳。他先开口：“资料整理服务费属于项目文档归集，不涉及设备实物验收。复印件来源不明，内容残缺，不能作为判断依据。” 顾问没有反驳，只问：“文档归集中是否包含照片命名、扫描、补录？” 沈培的麦克风亮着，过了半拍才出声。 “历史项目资料可能存在格式整理。” 罗岚把“格式整理”打进纪要。 澄石许承今天也进了会议。他换了一副银框眼镜，背景是办公室，不是昨天那辆白色商务车。 “澄石不掌握盛和内部费用项目。” 顾问问：“澄石是否接收过由盛和或第三方整理后的设备验收照片？” 许承答：“公益项目按流程有验收影像，但来源为项目执行资料，不涉及平台售后仓。” “是否包含十二张？” 许承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，摄像头只拍到袖口。 “具体数量需查。” 陈砚没有插话。 他把笔压在纸上，写下三个答案：格式整理，项目执行资料，具体数量需查。 沈培没有承认，许承也没有承认。可两个人的话都没把门关死，像合同页边没压牢的角，被风掀起一点。 轮到启明时，对面没有开摄像头，只用企业账号文字回复：启明仅按送修单进行检测，不参与项目验收材料制作。如有照片归档，可能为委托方自行留存。 杜川忍了又忍，最后还是低声骂：“全是可能。” 秦向南在桌下踢了他一脚。 顾问这次没有继续问启明，而是把问题抛给平台风控。 “平台旧售后仓归档里，AF14_review_img.zip 的对象名称是否存在‘补录’或二次扫描痕迹？” 罗岚没有马上回答。 她说：“只读检索结果显示，压缩包外层对象为2014年迁移入库，内部图片命名疑似批量生成。是否存在二次扫描，需要在监管或内部审计授权下进行元数据核验。” 疑似批量生成。 陈砚的指尖在桌面停住。 系统边缘浮出提示。 【命名模式异常：连续序号。生成时间待核验。】 他没有抬头看太久，只把这行提示换成人能说的话。 “我们申请把‘图片命名是否批量生成’列入下一轮核验问题。” 罗岚点头，“可以。” 沈培立刻接话：“命名连续不代表材料有问题，项目照片整理本来会统一命名。” 秦向南终于开口：“所以我们只申请核验命名和生成时间，不申请直接下结论。” 沈培没再说。 许承却忽然说：“如果每个项目都按这种方式追溯，很多公益项目都会被误伤。陈先生，你们要想清楚。” 这句话说得很轻，像提醒，也像把一群孩子推到挡箭牌前面。 林小鹿原本在前台给家长装检测单，听到耳机里的声音，手上动作慢了一下。她把文件袋递给家长，说：“这台不要夜里充电，后盖已经鼓起来了。你要是去培训点，他们问谁说的，你就说检测单写的，不用提我们。” 家长点头离开。 林小鹿回到后间，站在摄像头外，没有坐。 陈砚看了她一眼，然后对着会议说：“我们追溯的是发热设备、旧售后仓图片、历史责任文件和费用往来。不是追溯孩子，也不是追溯正常公益。谁把孩子放到前面，谁应该解释为什么需要孩子挡材料问题。” 会议窗口里的录制红点还在闪，顾问低头敲了两下键盘，没人马上接话。 顾问把这句话改成纪要语言：“陈砚方主张核验范围限定为设备安全、归档图片、历史费用与材料制作流程，不扩大至公益受益对象。” 秦向南点头，“这个表述可以。” 陆安民在角落里忽然开口，手指擦过牛皮纸信封边：“他们以前也这么说。” 杜川咬着的吸管停住，林小鹿手里的订书机也没按下去。 他没有进会议，只对店里人说。 “说查下去会影响学校，会影响孩子，会影响项目拨款。最后就没人敢查机器怎么坏，钱怎么走，谁签字。” 陈砚把笔帽按回去，又拔开。 父亲那年是不是也听过这句话？是不是也有人把孩子、学校、项目放到他面前，让他别再问那批机器为什么烫，为什么修过，为什么验收照比机器还干净？ 他没有让这股火冲进会议。 他把笔盖合上，再打开。 “我们补充一个问题。”陈砚说，“2014年A14组或AF14相关材料里，是否存在安全异常设备被归入正常验收照片的情况。只问是否存在归类，不问责任。” 罗岚看向顾问。 顾问说：“可以列入，但需要材料依据。” 陆安民把旧牛皮纸信封推给秦向南。 秦向南打开，里面是一张更小的复印件，像从旧报销单角落剪出来的。上面只有半行字：异常发热样机暂按可展示样机处理，后续补齐验收图。 杜川咬住的吸管被压扁了一截。 林小鹿按住桌沿，指甲在木板上刮出细细的一声。 陈砚盯着那半行字，眼前一瞬间闪过父亲维修台上的旧白灯。灯下也许放着同样发热的机器，同样有人说，先按可展示处理，后续补图。 系统提示再次出现。 【文本关联增强。原件缺失。需第三方核验。】 陈砚把眼从那半行字上移开，盯住桌沿的旧划痕。 “这张不直接提交。”秦向南先说，“先做来源封存和复印件状态说明，等平台或监管给正式接收口，再交。” 陆安民点头。 “我听你们的。” 会议结束时，问题清单新增了三项：AF14图片命名批量生成核验；资料整理服务是否包含验收照片补录；异常发热样机是否曾被归入可展示样机。 盛和没有再说格式整理。 澄石的窗口停在许承那张银框眼镜后面，没有再提公益误伤。 启明文字账号下线得最快。 店外，两个家长在看白板上的停用建议。林小鹿走出去，一项项解释检测不是投诉，停用不是定责。 陈砚把牛皮纸信封放进保险柜。 杜川问：“这是不是大东西？” “是入口。”秦向南说。 “又是入口？” 陈砚把保险柜关上，金属门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。 “入口多了，门就不一定关得住。” 傍晚，罗岚发来内部审计备注。 下一轮可能需要在平台内部见证下，对AF14冻结对象进行目录级只读展开申请。 陈砚看着“只读展开”四个字，手指慢慢松开。 十二张图还没打开。可“连续序号”和“补录”两个词，已经让几个人先换了说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