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人总要回家 照片里的树下站着一个人。 帽檐压低,手里拿着一杯奶茶,吸管外面的塑封还没撕干净。他站在补习班门口斜对面的香樟树下,肩膀靠着树干,偶尔低头看手机,看起来和等孩子下课的家长没什么区别。 可他站的位置,正对补习班门口。 账可以不借,人总要回家。 杜川看完,手机差点从掌心滑下去。 “我现在过去。” 陈砚把手机扣在柜台上。 “你守店。” “还守个屁店!” 杜川声音压不住,客户区几个人都看了过来。 陈砚抬眼,“账在店里。” 杜川怔住。 “他们发这张照片,就是想把我们都调走。”陈砚说,“你出去,店里就剩我。再来两个人抢账,比在街上找人容易。” 杜川咬着牙,狠狠踹了一下柜台底下的纸箱。 “那小鹿和秦向南呢?” 陈砚拿起另一个手机,拨秦向南。 响了两声就接通。 “收到照片了?”秦向南问。 她的声音很低,旁边有车流声。 “收到了。你们在哪?” “补习班斜对面文具店。树下那个人我们看见了。” 陈砚指腹按住手机边框,停了半秒。 “别靠近。” “知道。”秦向南说,“林小鹿已经进补习班了,她用的是家长接送登记,不提方春林。” 杜川凑过来,“那树下那个呢?” 秦向南在电话那边冷冷道:“你别吼,街对面都能听见。” 杜川硬把声音咽回去。 陈砚问:“能报警吗?” “可以,但现在没有直接违法动作。先留图、留车牌、留时间。孩子出来后,不走正门。” “补习班有后门?” “有消防通道。林小鹿在跟老师说孩子肚子疼。” 杜川愣了一下,“这也行?” 秦向南说:“比你冲过去强。” 电话挂断。 店外贴膜摊撕膜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,像在拉一根细线。 方春林坐在后间,背贴着椅背,一只手死死压着包带。 她听见了“孩子”两个字,整个人差点要站不住。 陈砚走过去,没有说“没事”。 这种时候说没事,是骗人。 他说:“秦向南和林小鹿已经到了。她们没从正门接。” 方春林嘴唇发抖,“我不该来。” “你该来。” “我把孩子拖进来了。” 陈砚看着她。 这句话,他太熟了。 每个被链条压住的人,最后都会把对方的恶,算到自己头上。 梅姐当年大概也这么想。 父亲当年拦她签字,可能也听过类似的话。 陈砚说:“拖他进来的不是你,是威胁你的人。” 方春林眼泪一下掉下来。 杜川别过脸,骂了句脏话。 墙上挂钟走了十格,秒针每一下都刮在耳朵里。 终于,林小鹿发来一张照片。 不是孩子正脸。 是一只书包,挂在出租车后座,旁边露出半截校服裤腿。 配文:接到,走另一条路。 方春林捂住嘴,哭得没声。 她没有把照片抢过去,只是伸出手指,在屏幕边缘碰了一下书包带。那根蓝色带子她认得,前一天晚上刚被她缝过一针。陈砚把手机往她那边偏了偏,没点开大图,也没把照片转发给任何人。 陈砚把照片给她看,只给她看书包,不转发。 杜川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靠在墙上。 “这帮孙子……” 他话没说完,店门口又来了人。 这次不是西装男人。 是两个穿市场监管制服的人。 其中一个拿着证件。 “谁是负责人?接到举报,你们店涉嫌非法收集儿童设备信息、夸大检测风险。” 杜川差点炸了。 陈砚站到柜台前。 “我是负责人。请出示证件,我们配合。” 秦向南不在。 林小鹿也不在。 这次轮到陈砚自己撑前台。 他把儿童设备检测登记本放到柜台上。 “我们不登记儿童姓名,不拍儿童正脸,不收购问题设备。检测记录只写机器状态。” 执法人员翻了几页。 “有人举报你们借免费检测引流,诱导家长购买新机。” 陈砚把今天所有检测记录推过去。 “我们店里没有儿童新机销售。问题设备不回收,不转卖。客户自行处理或平台申诉。” 旁边抱电话手表的大爷忽然站起来。 “同志,我能说句吗?” 执法人员看他。 大爷把手表举起来,“我孙子这个,背盖鼓了。人家没卖我东西,就说别充电了。我还没给钱呢。” 另一个客户也说:“我昨天拿检测单去平台退了货。” 杜川看着这些客户,手还按在柜台边。平时他们只是排队、问价、嫌慢的人,这会儿一个个站在柜台边,不替旧案说话,只替自己刚刚得到的帮助说话。 执法人员的语气缓了一点。 “我们看一下现场检测流程。” 陈砚点头,“可以。只拍机器,不拍客户。你们可以全程看。” 他先把客户授权单摊开,指给两名工作人员看:检测对象、风险提示、是否收费、是否回收,四栏都空得清楚。客户在柜台另一侧补签了一行“同意现场流程检查,不拍本人”,林小鹿不在,周小川就照着她平时教的办法,把身份证件和付款码全部压到文件夹下面。 他拿出一台预约检测的电话手表。 客户签了同意单。 检测垫、编号牌、录像手机、手套,一样样摆好。 系统词条在他打开后盖时亮起。 【故障词条:鼓包】 【表层:背盖翘起】 【实际:电池膨胀,防水胶失效】 【风险:继续佩戴可能压迫皮肤并发热】 这次疼痛比平时更重。 可能是连日使用太多,也可能是他心里那根线还没松。 陈砚手指停了半秒,继续把电池状态拍清楚。 “这台不能给孩子戴。” 执法人员看着镜头里的鼓包电池,眉头皱了起来。 “这个确实有风险。” 杜川差点脱口而出“废话”,硬憋住。 检查持续了四十分钟。 最后,执法人员留下检查记录。 未发现诱导销售。 建议完善免费检测告知单。 林小鹿和秦向南回来时,正好看见记录上的字。 林小鹿一把扶住柜台。 她不是累垮,是终于松了口气。 方春林的儿子已经被送到安全的亲戚家。 秦向南看完记录,说:“他们今天打了三拳。” 杜川问:“哪三拳?” “取账,威胁孩子,监管举报。” 陈砚把检查记录放进新封袋。 “都没打中。” 手机又震了一下。 这次是韩启。 他发来一张照片。 照片里是一张旧现金支出凭证。 收款人栏写着:裴泽衡。 金额:27000。 市场监管的人走后,店里没有马上把客户视频发出去。 林小鹿把检查记录复印两份,一份贴在工作台内侧,一份塞进公开说明夹;客户替诚远说话的录像只做编号封存,头像和孩子声音全部备注需二次授权。 “为什么不发?”杜川问。 “客户不是我们的盾。”林小鹿把编号贴压平,“他们愿意作证是一回事,我们拿他们挡枪是另一回事。” 陈砚看了她一眼。林小鹿以前只会问怎么说才不出错,现在已经知道有些正确的话也不能拿来消费。 秦向南带着方春林儿子回来时,男孩一直抓着书包带。他进门看见母亲,眼眶红了,却没哭。方春林把他抱住,嘴里只重复一句:“没事,妈在。” 陈砚把那张两万七凭证照片打印出来,没有放到方春林面前。弱证人不是材料柜,不能谁害怕就让谁多看一眼旧伤。 他只回韩启一条消息:照片来源、原件位置、形成时间。 韩启隔了一阵才回:不是我拍的原件,是当年一个不想再见盛和的人留下的翻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