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 盛和的陆 盛和的陆,不是陆安民的陆。 棋牌室里麻将声没停。 有人笑,有人骂牌臭,有人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。 可陈砚耳边只剩下陆安民那句话。 盛和。 陆。 十四年前站在远处的小陆总,韩启电话里说的盛和姓陆的人,维修结算单上的付款方,终于扣到一起。 秦向南没有给陆安民喘气的空。 “小陆总叫什么?” 陆安民端起保温杯,“忘了。” 秦向南笑了一下,“三万元你忘了,小陆总你也忘了,你这脑子适合收桌费?” 旁边有人噗地笑出声。 陆安民把保温杯重重往桌上一顿,杯盖里的茶水晃出一圈,“小姑娘,别以为我老了就好吓唬。” 陈砚把文件夹合上。 “我们不是来吓唬你。” “那你们来干什么?” “给你一个别替别人背完的机会。” 陆安民眼角抽了一下。 陆安民捏着杯盖的手停在半空。 秦向南没有接着压,只看着桌面。 老马在旁边没说话,但整个人绷着。 陆安民把杯子放下。 “我当年就是签字跑腿。安修挂我名下,那是因为我有本地户口,方便结账。顺安院那天,主门修没修,我不知道。” 秦向南冷冷道:“你管签字,不知道门修没修?” “门有没有修,跟单子怎么写,不是一回事。”陆安民烦躁起来,“上面让写主门维修,我就写主门维修。钱从盛和走,我只拿了三千。” 三千。 陈砚看着他。 陆安民意识到自己说漏,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。 秦向南立刻追:“剩下两万七谁拿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 “裴经理?” 陆安民的嘴唇抿紧。 陈砚接着说:“还是小陆总?” 陆安民没答。 他不答,桌边的茶渍被指腹蹭开半圈。 秦向南把笔放下,“你刚才说账不在你这。说明有账。” 陆安民冷笑,“你们录音了吧?” “没有。”秦向南说。 “不信。” 秦向南把包打开,里面只有纸、笔和手机。手机屏幕朝上,录音界面没开。 “你现在说的话,出门我只写接触记录,不写你承认。” 陆安民盯着她,“那你问个屁。” “看你怕谁。” 陆安民的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。 这老头不是不怕。 他怕的不是陈砚,也不是秦向南。 他怕那个让他十四年后还不肯吐名字的人。 陈砚忽然问:“当年我爸的名字,是谁写到退款结清确认上的?” 陆安民低头喝水。 杯盖碰到杯口,发出细小的响。 陈砚没有催。 他把父亲小时候写的维修单复印件放到桌上。 那是从母亲旧袋子里翻出来的,陈建国三个字写得方正,国字收口有顿笔。 旁边,是退款结清确认书上见证人签名的局部复印。 两个名字并排摆着。 陈砚说:“这不是我爸的字。” 陆安民看了一眼,眼神闪开。 “我不懂笔迹。” “你懂签字。” 棋牌室里又有人喊胡牌。 陆安民的脸被吊灯照得发黄。 过了很久,他说:“那天有两份纸。” 秦向南的笔停在纸上,没有动。 陆安民继续说:“一份给女人签,写退款结清。一份给陈师傅签,写设备暂存见证。” 陈砚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 “我爸签了第二份?” “不知道。”陆安民说,“我没看见他签。我只知道后来归档的时候,两份纸的签名位置变了。” 老马低声骂了一句。 秦向南问:“谁换的?” 陆安民闭嘴。 陈砚把维修结算单往前推半寸。 “主门维修三万元,韩启空白领用单,梅姐退款结清,两份纸签名位置变更。这些全是你一个跑腿能碰到的?” 陆安民下颌绷了一下。 “你们别逼我。” 秦向南冷声说:“没人逼你。逼你的人十四年前就把钱拿走了,留你三千块背账。” 陆安民猛地看向她。 陆安民喉结动了一下,保温杯外壁被他攥出一圈指印。 陆安民吸了口气,声音低下来。 “小陆总不姓陆。” 陈砚搭在文件夹上的手指收紧。 “什么意思?” “他妈姓陆。”陆安民说,“盛和早年用陆家壳子。他本人姓裴。” 旁边麻将桌有人推牌,塑料牌哗啦一声散开,却没人把这声响接过去。 裴。 裴经理。 裴助。 裴总。 陈砚脑子里所有名字像一排旧屏幕同时亮起。 秦向南问:“全名。” 陆安民闭上嘴。 “全名。”秦向南又说了一遍。 陆安民摇头,“我说到这,够了。你们要找账,去找盛和旧账。南河税务旁边以前有个代账点,叫春林财税。盛和早年的现金账从那儿过。” “还在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谁知道?” 陆安民看向陈砚。 “韩启知道。” 陈砚盯着他。 陆安民又补了一句,“韩启不干净,但他不是最脏的。” 这句话,和韩启之前的电话对上了。 有人要让韩启背账。 有人要让父亲背签名。 而真正从“陆家壳子”后面伸手的人,姓裴。 陈砚收起材料。 他没有继续问。 秦向南把笔帽扣上,没有再逼。 走到门口时,陆安民忽然叫住他。 “陈建国那天骂得很难听。” 陈砚回头。 陆安民看着保温杯,没看他。 “他说,孩子的眼睛不是库存损耗。” 塑料帘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 陈砚站在门口,半边脸在灯下,半边脸在夜色里。 他没有答。 下楼时,菜市场的卷帘门一家家往下落,铁皮摩擦声从楼道里滚下来。陈砚走在最前面,文件夹贴着肋骨,像压着一块旧铁。 他想起陆安民最后那句“孩子的眼睛不是库存损耗”。 这句话不像临时编的。父亲当年说话的脾气,陈砚太熟了:碰到别人拿孩子、老人、穷人当账面损耗,他会先把扳手放下,再骂人。骂得不体面,也不漂亮,但每个字都像螺丝刀拧进木板。 秦向南看出他走神,伸手敲了一下文件夹。 “别把情绪写进记录。” 陈砚回过神,“知道。” “也别把陆安民当好人。” “我没把他当。” 杜川在旁边插话,“他拿三千的时候可不软。” 老马吐了口气,“十四年前三千不少。人穷的时候,一张钞票能把脊梁骨压弯。” 没人替陆安民开脱。可也没人再把他一句话当成终局。 出了棋牌室,杜川立刻迎上来。 “怎么样?” 秦向南说:“盛和的陆,不姓陆,姓裴。” 杜川愣了两秒,骂声卡在喉咙里。 秦向南让老马去柜台借了一张便签,把接触时间、地点、在场人员写清楚。她没有写“陆安民承认”,只写“陆安民口述涉及顺安院主门维修、盛和咨询、小陆总称呼及春林财税方向,均待二次核验”。 杜川看得憋火,“他说得这么明白,还待核?” “他怕,怕就会藏,藏就可能掺假。”秦向南把便签折进文件夹,“我们不能拿一个怕了十四年的人,替我们直接下结论。” 陈砚把父亲签名复印件收回自封袋。袋口压下去时,塑料边发出细响。他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上午拆儿童平板时被后盖翘片刮的,刚才一直没觉得疼,这会儿被夜风一吹,才开始发麻。 老马低声说:“陆安民这老东西嘴里还有货。” “有也不能撬。”陈砚说,“他今天愿意开口,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被丢在外面了。我们逼急了,他明天就缩回壳里。” 杜川把烟盒在掌心转了一圈,最后没抽,“那我去盯春林财税?” “不盯人。”陈砚看向他,“你去问旧市场里谁记得南河税务旁边那个代账点。只问铺面、搬走时间、老板姓什么,不问方春林住哪。” 杜川点头。这种活他懂,问路不问命,打听铺子不碰家门。 秦向南把“春林财税”四个字圈起来,又在旁边写了两项:工商旧档、税务窗口公开迁址记录。 “明天走公开查询。”她说,“今晚先回店。账要是自己找上门,比我们找过去更安全。” 话音刚落,陈砚的手机震起来。 手机在这时震起来。 是林小鹿。 她声音很急。 “陈哥,店里来了个女人,说她以前在春林财税做过账。” 陈砚握紧手机。 林小鹿下一句话压得很低。 “她带了一本现金日记账,封面写着:盛和,七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