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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4章 · 账不是给死人看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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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会计约他们再见,是在菜市场旁边的小茶摊。

不是清和茶社。

不是包间。

就是两张塑料桌,几把矮凳,旁边有人杀鱼,水声哗哗响。

杜川一看地方,反而放心了。

“这地方谁谈阴谋啊?”

秦向南说:“正因为不像,才安全。”

陈砚没说话。

他今天没带白桥文件夹,只带了匿名流程说明的打印版。

一页纸。

透明袋。

孟会计来得很准时。

她提着菜,坐下以后先把一把青菜放在脚边,像只是顺路歇脚。

“我只坐五分钟。”

秦向南把打印版推过去,“您看有没有写错。”

孟会计戴上老花镜,一行一行看。

杀鱼摊那边刀背敲案板,咚,咚,咚。

每一下都像敲在陈砚胸口。

孟会计看到“审批前暂挂、认定后转科目”时,拿笔圈了一下。

“这里别写审批。”

秦向南立刻问:“改成什么?”

“内部确认。”

杜川皱眉,“这不是更虚?”

孟会计抬头看他,“虚才是真的。有些东西不会写审批。”

杜川被堵住。

秦向南把“审批”划掉,改成“内部确认”。

孟会计继续看,看到最后一行,忽然把纸按住。

那一行是:该流程可能导致安置款项实际用途与家属理解存在偏差。

她盯着这句话很久。

陈砚问:“哪里不对?”

孟会计把笔帽拔开,又盖上。

反复两次。

最后她说:“不是偏差。”

秦向南没有催。

孟会计把那一整句划掉。

她重新写:账不是给死人看的。

陈砚盯着那行字,喉咙发紧。

孟会计把笔放下,“赔付协议给家属看,内部流转给活着的人看。能签字的人不一定懂账,懂账的人不一定会签字。中间这段,就有人吃。”

杜川声音压低,“吃什么?”

“时间差。”孟会计说,“主体差。名目差。还有家属怕事。”

菜市场的水流过脚边,带着鱼腥味。

陈砚忽然觉得,白桥不是突然出现的桥。它更像一块板,早就横在脏水沟上,只等人踩过去。

茶摊边的声音一下远了。

林小鹿的手指捏紧了杯子。

杜川捏着纸杯的手紧了一下,杯沿被压出一道折痕,“什么意思?”

孟会计看着桌面,不看任何人。

“死人家属拿到的是协议,是安置话术,是别再闹。账给活人看,给能批钱的人看,给能把一件麻烦事变成业务的人看。”

陈砚的胃猛地缩了一下。

他想起父亲那张旧照片。

工服脏,手指粗,站在店门口笑得很普通。

那样一个人,在某些人的账上,可能不是丈夫,不是父亲,不是修机师傅。

只是阻碍流程的人。

孟会计继续说:“那笔钱是不是赔给家属,不看它叫什么名目,要看它最后让谁方便了。”

秦向南把录音笔推出来一寸,又停住。

孟会计立刻看她。

秦向南把录音笔收回包里,“不录。”

孟会计扣在桌沿上的手指才松了一点。

她把纸推回去,“这句话别写进材料。”

杜川急了,“那你写它干什么?”

“给他听。”

孟会计指的是陈砚。

陈砚抬头。

孟会计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疲惫。

“你一直在查谁害了你爸。可有时候不是一个人拿刀,是一群人把桌子摆好,等一个挡路的人摔进去。”

这句话比骂裴总更狠。

陈砚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。

秦向南低声提醒:“陈砚。”

他闭了闭眼。

菜市场的腥味,茶水的苦味,塑料桌上旧划痕,都清楚得过分。

系统终于弹了一下。

【链条风险识别触发。】

【对象:账务流程残影。】

【提示:信息不足,无法形成故障词条。】

【代价提示:持续追踪将增加眩晕与短时记忆断片风险。】

陈砚把手从桌面收回,按住膝盖。

他没有继续看。

秦向南察觉到他按着桌沿的手在发抖,“停。”

孟会计也看出来了,“你身体不好?”

杜川立刻接话,“熬的。”

“那就别熬。活人得先活着。”

这话从孟会计嘴里说出来,不像劝。

像账本最后一行冷冰冰的结余。

陈砚缓过那阵眩晕,指腹在膝盖上按出一小块白印。

“孟老师,白桥基金和澄石是什么关系?”

秦向南皱眉,但没拦。

孟会计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五分钟到了。”

她站起来,提起青菜。

杜川以为她要走,急得差点跟上。

孟会计却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旧宣传页,压在茶杯下面。

“我收拾旧书的时候看到的。不知道真假。”

秦向南没有马上拿。

“来源能写什么?”

“个人旧物清理所得。”

“能保留原件吗?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能拍照吗?”

孟会计点头,“拍完还我。”

林小鹿立刻拿出手机,先拍整页,再拍角落,再拍背面。

宣传页纸质发黄,上面印着一场本地产业扶持说明会。

主办方:白桥产业扶持基金。

协办单位里,有一个名字被水渍糊了一半。

澄石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。

时间在盛和咨询注销前一个月。

陈砚看着那一行,呼吸沉下去。

孟会计把宣传页收回去,塞进布袋。

临走前,她对陈砚说:“别只盯着赔了多少钱。看谁从麻烦里长出来。”

她走进菜市场人群里,很快不见。

桌上只剩下半杯凉茶。

杜川低声说:“谁从麻烦里长出来……”

秦向南把照片备份,声音冷得像刀口。

她没有只存照片,还把宣传页上那个旧地址单独圈出来。地址不是写字楼,是当年顺安院附近一处临时办公点。

林小鹿查地图时,发现那条街后来改过名,旧门牌在公开地图上已经搜不到。

“又是改名。”杜川说。

秦向南把旧门牌写进待核栏,“公司能改名,街能改名,账也能改名。改过,不代表没存在过。”

“澄石。”

林小鹿的时间轴上,又多了一条。

白桥扶持说明会。

协办:疑似澄石关联主体。

时间:盛和注销前一月。

可信等级:待核,原件不可保留。

杜川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一拳砸在自己腿上。

“他们是拿死人家里的钱,养出了现在这家公司?”

秦向南立刻说:“现在不能这样写。”

“我知道不能写!”杜川声音压得发哑,“我就问是不是这个意思!”

杀鱼摊那边又落下一刀,案板震得茶水晃了一圈。

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这双手会拆机,会焊排线,会从一圈黑胶里看出别人遮住的维修痕迹。

可现在,他要面对的是账,是公司,是基金,是一张张把来路不清的东西换成干净名目的纸。

他忽然很想给母亲打电话。

想问她那天协议纸上有没有白桥两个字。

可手碰到手机时,他停了。

孟会计说,别让她再见这些。

陈砚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“先不问我妈。”

秦向南看他,“对。”

杜川揉了把脸,“那问谁?”

陈砚看向林小鹿的时间轴。

白桥基金。

盛和咨询。

澄石企业管理咨询。

三条线终于第一次排在同一张表里。

“查第一笔投资。”

林小鹿抬头。

“白桥投给澄石的第一笔。”

陈砚把透明袋收进包里,声音稳下来。

“看它是从哪一天开始长出来的。”

那天晚上,陈砚把父亲那把旧螺丝刀拿出来,放在白桥文件夹旁边。

螺丝刀柄磨得发亮,尾端还有一道烧痕。

他没有拍照,也没有让它进材料。

那不是证据。

那是提醒他别被仇气推着跑。

账要一笔一笔查,螺丝要一颗一颗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