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旧会计 社区便民咨询日,比陈砚想象中热闹。 小广场上支了三排桌子。 量血压的,修小家电的,讲医保的,旁边还有卖鸡蛋的摊子。 陈砚站在路边,一眼就看见了孟会计。 她头发花白,戴老花镜,坐在最靠边的桌子后面,面前放着几张表格,牌子上写着:退休人员政策咨询。 杜川往前走了两步,又被秦向南一眼钉住。 “我就看看。” “你看起来像讨债。” 杜川低头看了看自己,“我今天穿得挺干净。” 林小鹿把准备好的资料袋抱在怀里,小声说:“先让陈哥问吧。” 陈砚没有直接过去。 他先在旁边排队,听孟会计给前面两个老人解释补贴材料。 她说话慢,字很准,不多讲一句废话。 有人问她能不能找关系快点办,她把表格推回去。 “少一张也办不了,多找一个人也没用。” 杜川在后面嘀咕:“挺硬。” 轮到陈砚时,孟会计抬头看他。 “问什么?” 陈砚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公开信息放在桌上,没有拿袁老板那份复印件。 “孟老师,我们想问盛和咨询以前参与过的安置款流程。” 孟会计的手停了。 她没有立刻看纸,先看陈砚的脸。 “你们找错地方了。” 秦向南站在一步外,没有插话。 陈砚说:“我们不问具体人名,也不让您出面。只想知道流程。” 孟会计把老花镜摘下来,放在桌边。 “流程有什么好问的?文件怎么写,就怎么走。” 陈砚没有急着追。他把资料袋翻到空白页,只问:“如果一笔安置相关的钱,最后进了设备更新或者风险资产处置科目,普通家属能不能在协议上看出来?” 孟会计的视线终于落到他手上。 “看不出来。”她说。 杜川牙关一紧。 孟会计把老花镜拿起来,又放下,“家属看的是赔多少、什么时候拿、签了以后别再找。账上看的是科目、主体、流向。两张纸,不是给同一种人看的。” 杜川这次没有乱插话。他盯着桌上的公开截图,忽然压低声音:“孟老师,预拨、暂挂、安置协议、咨询服务费、余款转扶持——这五步走完,钱就从事故赔付变成产业扶持了,对吧?” 孟会计的手停了一下。 她第一次正眼看杜川,“你懂?” 杜川没装聪明,只把手机屏幕转过去。上面是他刚在旧货市场群里问出来的几张旧流程截图,名字和金额都打了码,只剩科目和日期。 “我不懂账。”杜川说,“我懂他们怎么把一台脏机器换壳,换完壳再说是整备机。” 秦向南看了他一眼,没有拦。 杜川以前总急着问结果,这次问的是流程。 林小鹿把这段记下来,标注:市场口述类比,不作为证据。 陈砚把另一个袋子放上去。 袋子里只有公开查询截图,盛和咨询注销信息,白桥基金成立信息。 每一页都标着来源。 孟会计没有伸手。 她看了一眼标签,“你们做得倒像回事。” 陈砚说:“怕弄错。” 这三个字让她的眼神动了一下。 旁边有人来问医保卡,孟会计把陈砚的资料推回去,继续给人填表。 陈砚没有催。 他们在旁边等了二十分钟。 杜川等得脚麻,却没吭声。 等桌前空下来,孟会计收起笔,低声说:“我以前只是做账,不管事。” “我们只问账。” “账也不是你们想问就问。” 秦向南这时才开口,“我们不需要您提供账本,也不会记录您姓名。您可以只讲一般流程。” 孟会计看她,“律师?” “差不多。” “差不多就是还没到。” 秦向南被噎了一下,反而点头,“您说得对。” 孟会计嘴角动了动,没笑。 她把桌上的报名表收整齐,站起来,“我去倒水。” 水桶在活动室后面。 陈砚跟过去,但保持两米距离。 孟会计背对着他接水,声音压得很低。 “当年那种钱,最麻烦的不是赔多少,是谁先垫。” 陈砚心口一紧。 孟会计盖上杯盖,“家属以为钱是事故以后才谈的,其实有些钱,在事故认定出来前,已经有人准备好了。” 陈砚的手指僵住。 母亲说过。 事故认定前,就有人拿协议进门。 那时候他以为是对方反应太快。 现在孟会计说的是另一回事。 不是反应快。 是钱早就在等。 “提前到账?”秦向南问。 孟会计回头看她,眼神一下变冷,“我没说。” 秦向南立刻闭嘴。 陈砚说:“您只是在讲一般流程。” 孟会计盯着他看了数秒,“年轻人,别把自己套进去。” 杜川终于忍不住,“已经套进去了。” 秦向南瞪他。 孟会计却看向杜川,“谁家的事?” 杜川闭了嘴。 陈砚回答:“陈建国。” 这个名字落下,活动室后面水桶滴了一声,排队老人翻表格的动作慢了半拍。 水桶咕噜响了一声。 孟会计握着纸杯,手背上的筋绷了一下。 “修机师傅?” 陈砚喉咙发紧,“我爸。” 孟会计没再说话。 她端着水杯回到桌前,把咨询牌翻过去,写了“休息十分钟”。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旧便签本。 纸页边角卷着,像被翻过很多年。 “我不认识你爸。”她说。 这句话说得很快。 像先把自己从某件事里摘出去。 陈砚没有逼她。 孟会计翻到空白页,拿笔写了几行。 不是名字。 是流程。 预拨。 暂挂。 安置协议。 咨询服务费。 余款转扶持。 每写一个词,她都停一下。 杜川看得手背青筋慢慢鼓起来,“这什么意思?” 孟会计把便签撕下来,却没有立刻交给他。 “意思是,有些钱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死人家属看的。” 陈砚没动。 孟会计把“死人”两个字说得很轻,却像刀背敲在骨头上。 林小鹿眼眶发红,低头把资料袋抱得更紧。 秦向南接过便签,先拍照,再装进透明袋。 “您愿意签来源说明吗?” 孟会计摇头。 “愿意录音吗?” 继续摇头。 “愿意让我们写成匿名流程说明,由您核对内容?” 孟会计沉默很久。 旁边广场上有人喊量血压,喇叭滋滋响。 她看着陈砚,忽然问:“你妈还在吗?” 陈砚点头。 “别让她再见这些。” 陈砚声音哑了,“已经见了。” 孟会计把脸转开。 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们写,我只改错字。不签名,不出面,不留电话。” 秦向南说:“可以。” 孟会计又补了一句:“也别来我家。” “可以。” 杜川想说什么,最后吞回去了。 离开小广场时,陈砚走得很慢。 小广场另一头,有个修小家电的摊子正给老人换收音机电池。塑料后盖一开,里面贴着十几年前的维修贴,边角翘起,仍能看见师傅名字。 陈砚停了半秒。 真正干活的人,总会留下痕迹。 只有那些把钱从一只口袋换到另一只口袋的人,最爱把痕迹写成流程。 便签在透明袋里,只有几行字,却比厚厚一摞材料还沉。 林小鹿低头看手机,把时间记进表格。 接触地点:社区公开活动。 证人边界:不签名,不录音,不出面,可匿名核对流程说明。 秦向南看见后,点头。 杜川忽然问:“提前到账是哪天?” 没人回答。 因为便签上没有日期。 只有孟会计刚才说的那句话。 事故认定出来前,钱已经有人准备好了。 陈砚站在路口,车流从面前过去。 他忽然明白,下一步不是问白桥有没有钱。 是问那笔钱什么时候到。 如果到账日期早于事故认定,那父亲的死,在某些人账上,可能早就不是意外。 秦向南低声说:“回店。先写流程说明。” 陈砚点头。 他把透明袋贴在胸前资料夹里。 袋子边缘抵着肋骨,像一块冷铁。 回店路上,杜川一直没说话。 快到街口时,他才闷声问:“哥,要是真比事故还早,那算什么?” 陈砚看着诚远的招牌。 “算有人提前给死人腾位置。” 这句话没人接。 林小鹿把资料袋抱紧,脚步却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