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母亲的说明 第二天上午,陈砚没有去店里。 他去了母亲家。 楼道还是老样子,墙角堆着邻居家的纸箱,扶手上有一块旧胶带,小时候他每次跑上楼都会摸到那块凸起。 母亲开门时,头发已经梳好了。 桌上摆着旧铁盒。 还有一杯没喝的温水。 陈砚看见铁盒,脚步停了一下。 母亲说:“进来吧。站门口干什么。” 她语气很平静,像只是让儿子回家吃饭。 可陈砚看见她手边放着一张纸。 纸上写了几行字,又划掉了几行。 他走过去,“妈,不急。” “急不急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母亲把纸翻过来,“我昨晚想了一夜。你爸的事,我躲了十四年。不是因为忘了,是因为一想就疼。” 陈砚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。 他在店里能面对裴总、假客户、匿名样本、旧仓线索。 可坐在母亲面前,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 母亲看着他,反而笑了一下,“你小时候犯错,也是这个样子。” 陈砚低声说:“我不想把你推出来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他们会攻击你。” “他们已经攻击你爸了。” 这句话让陈砚抬头。 母亲眼里有疲惫,也有一种很久没露出来的硬。 “他们说你爸把自己送进去。我不说话,他们就会一直这么说。” 陈砚喉咙发紧,“可你不用替他——” “我不是替他。”母亲打断他。 她手指按在旧铁盒上,指节有些白。 “我是替当年的我自己说话。” 旧铁盒的盖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卖菜,尾音被楼道风扯得很远。 母亲把铁盒打开。 里面还是那些东西:旧维修记录、半张协议草稿、褪色照片、父亲手写的几张便签。 最上面多了一张新的纸。 陈砚看见标题。 个人情况说明。 字写得不漂亮,甚至有点歪。 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 母亲说:“秦律师昨晚发了模板。我改了几遍。” 陈砚拿起来看。 第一句就让他眼睛发酸。 我不愿公开视频和面部信息,但愿意说明本人在陈建国出事前后所见所闻。 下面没有一句夸张的话。 只写了几件事。 事故认定前,有人上门催签协议。 对方没有解释完整事故原因,只强调签了能尽快拿钱。 陈建国出事前一晚说“仓里有东西不该出去”。 陈建国说过“不是吵架,是挡门”。 家中保留旧铁盒材料至今。 陈砚看完,手指久久没有翻页。 母亲问:“能用吗?” 陈砚说不出话。 他以前总觉得母亲脆弱。 因为她不提父亲,不看旧照片,不愿意搬家,也不愿意让他问过去。 现在他才发现,母亲不是脆弱。 她只是一个人守着伤口守了太久。 “能用。”陈砚声音很低,“但要改。” 母亲一愣。 陈砚说:“把‘我认为’删掉。把‘他们害了你爸’删掉。只留你亲眼看见、亲耳听见的。” 母亲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 “你现在说话,像你爸修机。” “像吗?” “他也这样。能换的换,不能动的别动。” 陈砚低下头,拿笔帮她标注。 不是替她写。 只是把边界画出来。 中午,秦向南来了。 她没有进门就谈材料,而是先把鞋换好,坐在餐桌边,认真听母亲把说明读了一遍。 母亲一开始声音还稳。 读到“不是吵架,是挡门”时,停了很久。 秦向南没有催。 陈砚也没有替她读。 母亲喝了口水,继续。 读完后,水杯口沿还沾着一点湿痕,纸页被母亲按出浅浅的折角。 秦向南把纸拿过去,逐句标注。 “这句保留。” “这句改成时间不详。” “这句不要写对方身份,写来访人员。” “这句情绪很重,建议删。” 母亲听得很认真。 她没有因为被删句子生气。 她只问:“删了以后,会不会没力气?” 秦向南看着她,“您能说出来,本身就有力气。” 母亲眼圈慢慢红了。 最后确定录制方式。 不露脸。 只拍手、旧铁盒、说明纸、桌面时间。 录音单独保存。 视频只作为受理材料,不公开。 陈砚问:“要不要等几天?” 母亲摇头。 “等了十四年了。” 下午三点,录制开始。 林小鹿没有来,但她远程发来打码和命名规则。 杜川也没来,只在群里发了三个字:别紧张。 母亲看见后,说:“杜川字怎么这么少?” 陈砚说:“他怕说多了哭。” 母亲笑了一下。 镜头里,她的手放在桌上。 那双手比陈砚记忆里老了很多,指腹有洗衣粉磨出来的细纹,指甲修得很短。 旧铁盒放在左边。 说明纸放在右边。 秦向南念提示:“您只陈述自己亲历和保存材料,不做结论判断。准备好了吗?” 母亲点头。 “我准备好了。” 陈砚按下录制键。 母亲的声音一开始有些抖。 “我叫……” 她停住。 秦向南提醒,“姓名可以不读全。” 母亲重新开始。 “我是陈建国的妻子,也是陈砚的母亲。” 陈砚站在镜头外,手指一下攥紧。 母亲继续读。 她没有哭。 读到父亲出事前一晚,她停了三次。 第三次,陈砚差点开口说算了。 母亲却抬起手,示意他别说话。 然后她自己接下去。 “他说,不是吵架,是挡门。” 这句话落在视频里,轻得像灰。 却比任何怒吼都重。 录完后,母亲坐了很久。 陈砚关掉设备,把文件复制到只读盘。 秦向南检查完整性,生成哈希值和封存记录。 母亲看着他们忙,忽然问:“这样就算我说了吗?” 陈砚抬头。 “算。” 母亲点点头,像完成了一件拖了很多年的家务。 晚上离开前,她把旧铁盒盖好,递给陈砚。 陈砚没接。 母亲问:“怎么?” “先放你这。”陈砚说,“它不是证物盒,它也是你的东西。”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,慢慢把铁盒收回去。 “那你需要的时候,再来拿。” 陈砚点头。 走到门口时,母亲又叫住他。 “小砚。” “嗯?” “别为了你爸,忘了你自己还活着。” 陈砚站在楼道里,眼睛一下红了。 他没有回头,只低声说:“知道。” 下楼时,陈砚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会儿。 墙上贴着旧物业通知,边角卷起来,露出下面更旧的一层纸。小时候他常在这里等父亲下班,听到楼下摩托声就往窗边跑。 那时父亲总会把工具包先放到门口,再洗三遍手才抱他。 陈砚以前嫌父亲手上机油味重。 后来那个味道没了,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想闻就能闻到。 秦向南站在楼下,没有催。 陈砚走到她面前,说:“她比我想的稳。” “她不是今天才稳。”秦向南说,“她只是今天让你看见。” 这句话让陈砚很久没接上。 回店路上,他把录制流程又复盘了一遍。 原始视频不剪。 提交版不公开。 说明纸和视频分开编号。 母亲的手部特征不在公开场景出现。 每一条都像一层薄薄的壳,把一个活人包起来。 陈砚第一次觉得,所谓边界不是束手束脚。 边界是让母亲说完话之后,还能安安稳稳回到厨房、楼道、旧铁盒旁边。 而不是被推到无数陌生人的屏幕前。 秦向南把文件名改成:家属不露脸事实说明。不是卖惨,不是喊冤,只把当年那批货、那本记录和“不能给孩子用”放到该看的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