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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5章 · 梁工失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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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工是第三天下午来的。

他没有提前联系,也没有从正门大大方方进店,而是在街口站了十五分钟。等一批检测客户走了,他才拎着一个旧帆布包进来。

陈砚一眼就看见他手里的纸袋。

纸袋边角被捏得发软,里面露出一截蓝色抬头纸。

辞退通知。

梁工比上次见面老了很多。其实只隔了没几天,可人一旦被工作赶出来,肩膀会塌得特别快。他进门时还下意识看了看摄像头,又看了看门外,像每一步都怕踩错。

林小鹿没有喊他的名字。

她倒了一杯热水,放到柜台角落,“师傅,先坐。”

这个称呼让梁工捏杯子的手停了停。

他坐下,却没碰水,先把辞退通知推到陈砚面前。

“我被开了。”

陈砚没接纸,“我知道。”

梁工苦笑,“你们消息比我家里还快。”

杜川在后面攥紧拳头,指节抵着货架铁皮。

梁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,双手搓了很久,“我今天来,是想把前面说的那些话……撤了。”

热水杯里的白汽贴着柜台边往上冒,热风枪指示灯灭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

周小川抬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又不敢插嘴。

杜川把拳头抵在货架边,“梁工,你——”

陈砚抬手拦住他。

梁工不敢看杜川,只盯着柜台上的划痕,“我不是说你们错。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。但我现在没班上了,家里房贷还剩八年,女儿下半年要交学费。我老婆昨晚哭了一夜,说我管别人家的冤,先把自己家管没了。”

他说到后面,声音越来越低。

“我扛不住。”

陈砚看着他。

这句话没有躲,也没有装。

就是扛不住。

以前他年轻时也以为真话说出来就算赢。后来才知道,很多人不是不想说真话,是说完以后没人替他扛第二天的饭钱、孩子的学费、家里的灯。

杜川胸口起伏,硬是把骂人的话吞了回去。

秦向南从后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听完只问:“你要撤哪一部分?”

梁工愣住。

“不是一句撤了就全部消失。”秦向南把文件夹放下,“你之前说过三类内容:第一,清和灯具更换你参与过;第二,竹三包间的灯线走向异常;第三,白桥安置有人来过现场。你现在要撤哪一类?”

梁工嘴唇发抖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就别急着撤。”秦向南声音很冷,却没有逼迫,“你可以补充说明:因现实压力,暂不愿继续提供新的口述。已有口述是否继续使用,由你确认。”

梁工怔怔看着她。

陈砚把那杯水往他面前推近一点。

“梁工,你今天如果说全部撤,我也不骂你。”

梁工眼皮一抖。

“但我会把撤回说明和前面的口述一起留存。”陈砚说,“不是为了对付你,是为了以后有人问,为什么一个修灯工人突然不敢说话。”

梁工低下头,纸杯沿被他捏出一道折痕。

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用手背狠狠擦了下眼角。

“我真不是坏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以前就是混口饭吃。谁让换灯,我就换灯;谁让别问,我就不问。那时候我也觉得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
陈砚没有打断。

梁工慢慢抬起头,“后来我看见你们店门口排队,都是孩子用的平板,老人拿着旧机器来问能不能安全点。我就想,当年要是有人多问一句,是不是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有些句子说到底,会把人自己压垮。

林小鹿把纸巾盒推过去。

梁工拿了一张,攥在手里,没有擦。

杜川忽然转身出门。

过了两分钟,他拿着手机回来,屏幕还亮着,肩膀绷得很硬。

“我有个朋友,做小区弱电和门禁维护,缺人。”杜川把手机放在梁工面前,“不是什么好活,跑楼,累,钱也不多。但现结,比你在家等通知强。”

梁工愣住,“我不是来要工作。”

“我也不是施舍你。”杜川硬邦邦地说,“你会走线,会看灯路,会爬梯子。他缺的就是这个。你要是干不了,就当我没说。”

梁工看着手机屏幕,半天没动。

陈砚看了杜川一眼。

杜川别过脸,“看我干啥?我就见不得人被这帮狗东西断饭。”

这句话把梁工最后一点硬撑打散了。

他终于端起水喝了一口,水已经不烫了。

“我不全撤。”他说。

秦向南立刻拿起笔。

梁工像是怕自己后悔,一口气说下去:“清和灯具更换,我确认参与过。竹三包间灯线异常,我只能说我见过,不知道用途。白桥安置来过现场,我不确认身份,只确认有白衬衫的人陪同。”

秦向南逐字记下,写完后推给他看。

“这份叫补充确认,不叫撤回。”

梁工看着纸上的字,点了点头。

“你可以不签名字。”陈砚说,“按编号留。”

梁工摇头,“我签姓,不签全名。”

秦向南没有反对。

他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梁”。

写完后,梁工从帆布包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塑料袋。袋子很旧,封口处缠着透明胶,里面夹着一片发黄的纸角。

“这个,我本来想烧了。”他说。

陈砚没有立刻接。

梁工把塑料袋放到柜台上。

那是一张安装单原件的一角,不是复印件。纸角上有半个项目名,几个手写数字,还有一截蓝色印章边。

林小鹿立刻拿相机。

秦向南戴手套。

杜川把门往下拉了半截。

纸角很小,可上面留下的字足够刺眼。

“……和竹三灯具更换”

下面一行是费用科目。

“安置服务费。”

陈砚盯着那五个字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。

清和、竹三、白桥、安置服务。

终于咬到了一起。

梁工声音发干,“整张单子我没有。那年拆旧柜子的时候,我撕下来一角垫螺丝盒,后来觉得不对,就藏了。”

“为什么现在拿出来?”林小鹿把相机放低,问得很慢。

梁工看了一眼杜川手机上的弱电活联系人,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张补充确认。

“因为我今天发现,”他说,“我不说,也不会保住饭碗。”

陈砚把纸角封进证物袋,贴上编号。

C-QH-ZS-L-225。

秦向南看着编号,低声说:“这东西不能公开原图。”

“知道。”陈砚说,“先做影印,原件封存。”

系统提示没有出现。

也许它还不够完整。

也许这一角纸,不需要系统告诉他有多重要。

傍晚,梁工离开前,杜川把那个弱电维护的联系电话发给了他。梁工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诚远的招牌。

“陈老板。”

陈砚抬头。

“你们别输。”

他说完,快步走进人群里。

晚上八点,林小鹿把纸角影印件放大,做遮蔽图时,忽然停住。

“砚哥。”

陈砚走过去。

她指着蓝色印章边缘,那里只剩一小段弧线和两个残字。

前一个字像“泽”。

后一个字,只剩半边。

像“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