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裴总断的是人 梁工被辞退的消息,不是单独来的。 第二天上午,老马打来电话,声音比平时低很多。 “兄弟,最近我这边先别联系了。” 杜川正在搬检测台上的预约机,听见这句,当场把机器放下,“老马,你什么意思?”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。 “账被查了。”老马说,“不是税务那种,是上游突然翻旧账,翻我三年前两单货的收款凭证。说要核渠道合规。” 杜川骂了一声,“谁干的?” “别问。”老马苦笑,“问了我也不敢说。” 陈砚接过电话,“他们要你做什么?” “没让我做什么。”老马那边有风声,像站在仓库外面,“就是让我知道,和你走太近,会被翻。” 这句话说完,电话里只剩电流声。 陈砚握着手机,没有立刻回。 老马又说:“我不是怂。我要是真怂,电话都不会打。我就提醒你一句,他们这回不是断货,是断人。” 电话挂断后,排风扇还在转,柜台上的几颗螺丝被震得贴着玻璃边缘发颤。 林小鹿的电脑还开着,屏幕上是昨晚整理的“白桥安置相关时间线核对表”。表格旁边弹出一条新消息,是邱前台发来的。 她没有发语音,只打了一行字。 “我儿子班主任今天问我,家里是不是有纠纷。” 后面跟着一张截图。 有人匿名给学校邮箱发了材料,说邱前台“参与商业纠纷,可能影响孩子心理状态”。没有脏字,没有威胁,甚至写得像一封“善意提醒”。 可正因为这样,纸面上每个字才像磨过边的刀。 杜川一拳砸在柜台边,“这帮狗东西!” 柜台上的螺丝盒震了一下,几颗细螺丝滚到地上。 周小川蹲下去捡,手都有点抖。 陈砚低头看着那几颗滚远的螺丝,忽然说:“今天不联系梁工,不联系邱前台,不追加口述。” 杜川抬头,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 “不是算了。”陈砚说,“是别把没力气的人推到前面挨刀。” 秦向南从门外进来,正好听见这句,脚步停了一下。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放到桌上,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 材料标题很简单:弱证人保护与公开材料遮蔽清单。 林小鹿看了一眼,“你昨晚做的?” “凌晨。”秦向南说,“韩启那边之后就该做了,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快。” 杜川烦躁,“这玩意儿能挡得住他们找学校?” “挡不住人渣。”秦向南说,“但能让我们别替人渣递刀。” 她把材料推到陈砚面前。 第一条:所有口述证人仅保留事实片段,不公开姓名、亲属、工作单位。 第二条:涉及老人、孩子、家属信息,一律从公开材料中剔除。 第三条:证人遭受现实影响时,暂停追问,先固定骚扰证据。 第四条:如需递交外部入口,使用编号代替姓名。 陈砚看着第四条,拿起笔,在后面补了一句:证人本人要求公开除外,但需二次确认。 秦向南看见,没拦。 林小鹿很快把这份清单转成店内工作流程,贴在后台,不对外展示。她又打开预约系统,把当天检测位往后顺延半小时。 “我给排队客户发说明。”她说,“就说今天有证据整理和安全复核,检测可能慢一点。别提具体人。” 周小川小声问:“会不会有人骂?” “会。”林小鹿说,“所以我先打电话给几个带孩子来的家长,危险机优先。” 她拿起手机,一个一个拨过去。 “您好,今天检测会慢一点,但鼓包风险机我们不顺延,您到店后先登记儿童使用情况……” 声音不大,却稳。 陈砚看着她把预约表往后挪、把儿童机单独标红,才发现林小鹿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在前台跟着他眼色走的小姑娘了。 什么该说,什么不能说;客户焦虑时先给动作,不给空话;一张表怎么保护别人,她都已经摸清。 门口响起脚步声。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外,没有进来,只把一份文件袋递给杜川。 “梁工让我送的。” 杜川立刻警惕,“他人呢?” “回家了。”男人说,“他让我说,别打电话,他现在接不了。” 陈砚走过去,“你是谁?” 男人看了他一眼,“以前跟梁工一个班组的。现在跑网约车。” “袋子里是什么?” “不知道。”男人把手缩回去,“他说你们要是收,就收;不收,就烧了。” 秦向南上前一步,“不烧。放门口地上,我们拍照取。” 男人愣了一下,照做。 文件袋很薄,里面没有原件,只有一张复印件和一张便签。 复印件是梁工的辞退通知。 便签上写得很乱: “我不撤口述,但别再找我家。灯的事,我还有一点东西。等我缓两天。” 杜川眼睛有点红,“妈的。” 陈砚把便签放进证物袋,贴上编号。 他没有说“谢谢”,也没有立刻打电话。 有些人已经把能给的胆子都给出来了,再逼一步,就是把人推下去。 下午四点,邱前台又发来一张截图。 学校那边回复她:匿名邮件内容不予采信,如再收到类似材料,会建议家长报警。 林小鹿把这条截图单独存档,文件名没有写邱前台名字,只写:Q-前台-亲属骚扰-学校回复。 “这能用吗?”周小川问。 秦向南说:“能证明有人试图从工作外部施压。” 杜川冷笑,“裴总真牛,连孩子学校都不放过。” 陈砚看着屏幕,忽然想起裴助那句“你查的是别人留下的死账”。 不是死账。 死的是他们以为可以随便碾过去的人。 天黑前,陈砚把当天公开材料包暂时下架了十分钟。 不是删证据。 是把每一个可能暴露弱证人的细节重新遮蔽。 十分钟后,材料包重新上线。 标题没有变。 内容少了三个名字,多了四个编号。 也多了一行很短的说明: “以下材料已对非必要个人信息作遮蔽处理,仅保留事实核对所需内容。” 杜川看完,憋了半天,“这是不是太客气了?” 秦向南说:“客气给人看,刀藏在编号里。” 陈砚把编号表锁进抽屉,抬头看向门外。 街对面有辆黑色车停了很久。 车窗贴膜很深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 杜川也看见了,手指已经扣住卷帘门边,“我去看看。” “别去。”陈砚说。 车子没有熄火,停了两分钟后,慢慢开走。 没过多久,店里座机响了。 林小鹿接起来,听了几秒,手里的东西停在半空。 她把电话按成免提。 里面是一个经过处理的男声。 “陈砚,你护得了几个?” 电话挂断。 座机的忙音断掉后,维修台的冷光还亮着,照得每个人手边的影子都发硬。 十分钟后,第一通电话打进来。 老马在那头压着火:“陈老板,不是我不帮你。省城总代刚给话,凡是给诚远供过货的档口,下个月授权件不给结算,售后件不返款。” 杜川一拳砸在货架边,螺丝盒哗啦响。 第二通电话是隔壁修机店老板打来的。他女儿在区里一家民办学校做后勤,对方刚收到通知,学校以后采购智能设备要走“白桥公益推荐名录”,家属经营维修店的,不能参与外部检测合作,理由是利益冲突。 林小鹿攥着电话线,指节顶得发白:“这跟她有什么关系?” 秦向南说:“这就是裴总的手法。他不打你,他打会帮你的人。” 陈砚把两通电话的时间写在纸上,旁边标了四栏:供货、结算、学校、家属。 二手机行业里,断货不一定是不给你机器。更狠的是不给你原装屏、不给你授权电池、不给你售后返款,让你接了单也修不动,修了也赔钱。普通小店没有现金流,一周就会怕,一个月就会跪。 裴总断的不是货。 是每个普通人身后那点勉强能活的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