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没销毁的事故机 “事故机”三个字,让杜川先想到了手机。 他把照片举到灯下,眯着眼看了半天,“这不像手机啊。早年平板?还有电池包?” 陈砚没有急着答。 他把照片放在透明垫板下面,旁边摆上当天一台C7鼓包平板的拆机照片。两张照片年代差了十几年,画质一个发灰,一个清晰,可只要把边缘封胶位置对齐,某种怪异的相似感就浮出来了。 周小川趴在柜台边看,“这个胶痕……怎么都像半个月牙?” “半月胶。”陈砚说。 周小川一愣。 这个词他在前几批C7问题机里听过太多次。背板边缘一段胶痕像被人用弧形刀口刮过,覆盖了旧封签,却又没完全压平。普通维修师傅嫌麻烦,不会用这种方式;正规返修也不会留下这种别扭痕迹。 可现在,这种痕迹出现在了十几年前的照片里。 林小鹿把两张图放进电脑,调高对比度,又把胶痕区域放大,屏幕上很快出现两个红框。 “不能写同一批。”秦向南先开口。 “知道。”林小鹿说,“我只标相似工艺。” 杜川烦躁地摸了把脸,“这不就差不多了吗?老照片里的事故件没销毁,现在C7又有同样手法——” “差很多。”陈砚打断他。 杜川一怔。 陈砚把老照片挪近一点,“这张照片证明不了它们是同一批货,只能证明当年存在一批被标注事故件、勿销的机器。半月胶也只能说明复封手法相似。” “那还有什么用?” “有用。”陈砚说,“它能把问题从一台C7,推到一种处理方式。” 秦向南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驳。 陈砚戴上手套,把C7平板的背板重新放到检测台上。屋里只剩排风扇和相机快门声。林小鹿拍照,周小川递编号贴,杜川在门口盯着街面。 这时,诚远像一间很小的实验室。 没有权威牌匾,没有官方身份,只有一张透明柜台、几盏冷光灯、几双不敢乱碰证据的手。 陈砚用镊子挑起C7边缘残胶。 胶不是新胶。 新胶有韧性,拉丝会长;这段胶却脆,一挑就断,断面发暗,里面还夹着一层细小灰尘。 “二次覆盖。”他说。 周小川立刻记:“C7-219-07,背板左下角,残胶二次覆盖,断面发暗。” 陈砚又把老照片放大,照片里的机器侧边也有一段深色胶痕,像被后来的封条压过。 系统提示这一次来得很慢。 陈砚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冷意从眼眶往后钻。不是普通检测时的提示,更像有人把一根细线从旧照片和眼前机器之间拉紧。 【故障词条:残留工艺】 【表层:封胶完整】 【实际:旧胶覆盖,新封遮痕】 【风险:事故件处理记录可能被二次包装替代】 提示结束时,陈砚太阳穴跳了一下。 他闭了闭眼。 林小鹿压低声音,“又疼了?” “还行。” “还行就是疼。”杜川在门口骂,“你别硬撑。” 秦向南没有劝他休息,只说:“把系统提示拆成可验证项。” 陈砚点头,在纸上写下三项:旧胶、遮痕、二次包装。 然后把“事故件处理记录可能被替代”划掉。 周小川看见,忍不住问:“砚哥,这句不是最关键吗?” “关键,但不能当证据。”陈砚说,“我们只写看得见的。” 周小川慢慢点头。 他以前总觉得陈砚厉害,是因为能一眼看出别人看不出的毛病。现在才明白,更难的是看出了,也忍住不把没法证明的东西说出去。 门口来了个老人,抱着一台旧平板。 杜川刚想说今天不接了,老人却先开口:“我不修,给你们看看。昨天我孙女说你们这里能看鼓包。” 林小鹿站起来接待,语气很稳,“可以看。先登记,不拆机不收费,拆机前会跟您确认。” 老人把平板放到柜台上,犹豫了一下,“我儿子说网上搜不到你们了,让我别来。我孙女说同学家长群都说你们靠谱。” 杜川听到这句,按在门框上的手松了半寸。 平台入口被降权,搜索里看不见诚远。 但人还在往这里走。 陈砚抬头看了一眼门外,街灯下又停了一辆电动车,一个男人从车筐里拿出两台平板。 他把老照片收进证物袋,贴上编号。 “今晚旧案材料先封。”他说,“先看孩子用的机器。” 秦向南看向他。 陈砚没有解释。 父亲当年挡下的,也许就是不该流到人手里的东西。那他今天能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冲到别人办公室里讨说法,而是先把眼前这些可能鼓包的平板拦下来。 第一台老人带来的平板拆开时,周小川的手停在编号贴上。 电池边缘鼓起,保护膜下面有一道被压平的旧封痕。 陈砚拿起放大镜。 那道封痕的弧度,和照片里的半月胶几乎一样。 杜川站在旁边,声音都低了。 “又一个?” 陈砚没有说“又”。 他只把编号贴按在证物袋上。 C7-223-01。 然后写下四个字。 同源待核。 就在这时,秦向南的手机震了一下。 她看完消息,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两秒。 “梁工被辞退了。” 杜川一愣,“谁?” “那个给过口述的梁工。”秦向南把手机递给陈砚,“刚收到通知。理由是违反保密规定。” 陈砚看着屏幕,指尖慢慢停住。 裴总断的,不是货。 是人。 梁工被辞退这件事,很快影响到了店里。 下午预约队伍里,有个中年男人认出了陈砚,递机器时声音压得很低。 “老板,我听说你们查这个,会连累人?” 他怀里抱着的平板外壳已经鼓起,但手却迟迟不肯松开。 林小鹿没有急着接机器。 她先把桌上的公开说明推过去,“我们查机器风险,不公开客户个人信息。您如果只做安全检测,可以匿名编号。儿童使用的,我们优先。” 男人看了半天,才把平板放下,“我女儿上网课用的。” 陈砚戴上手套,语气放缓,“那先看电池,不谈别的。”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管用。 男人肩膀松下来。 拆机时,店里几个人都围了过来。背板刚起开,一股轻微酸味就散出来。电池边缘鼓起,保护膜下压着一段旧封痕,弧度像半个月牙。 林小鹿把编号贴在证物袋上,手指顿了一下。 今天第三台。 不是同一客户,不是同一购买渠道,却有相似的复封痕。 杜川下颌绷紧,“这帮人是真把孩子当试货的了。” 陈砚没有说话,只把电池隔离袋取出来,示意周小川拉开防火箱。 周小川动作比以前快,也比以前稳。他以前碰到鼓包电池会下意识慌一下,现在知道先断电、拍照、编号、隔离,手没抖。 男人在旁边看着,突然问:“这机器还能用吗?” “不能给孩子用。”陈砚说。 这句话一出口,他自己也停了一下。 父亲旧记录里那句“不能给孩子用”,像从很远的地方追上来,重重撞在检测台上。 男人嘴唇张了张,抱着外壳的手指一下扣紧,“那我买的时候说是准新。” “准新是卖法,不是安全证明。”林小鹿接过话,“我们会给您一份检测记录,写事实,不替您做夸大判断。您要维权,可以用。” 男人点了点头,忽然拿出手机,打开家长群。 “我能发你们这个检测记录吗?” 秦向南刚要开口,林小鹿先说:“可以发您自己的,但孩子姓名、订单号、电话打码。别把我们说成官方鉴定,就说第三方检测记录。” 秦向南看了她一眼,没挑刺。 林小鹿把打码示例调出来,又把“第三方检测记录”几个字指给男人看。她没拔高声音,也没替客户下结论,只把能走的路一条一条摆清楚。 陈砚低头继续封存电池。 外面风很大,诚远招牌被吹得咯吱作响。 平台搜索里找不到他们,可家长群里的截图,会一张一张传出去。 裴总可以降入口。 但他没法让每个父母在看见鼓包电池时,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