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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3章 · 姨妈旧箱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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姨妈家在老城区另一头。

陈砚小时候来过几次,记忆里这栋楼总是潮,楼道里混着饭菜味、洗衣粉味和旧木头味。现在再站到楼下,墙皮比记忆里掉得更厉害,防盗门上的小广告撕了一层又贴一层。

母亲没跟来。

她昨晚几乎没睡,早上还想硬撑,被陈砚一句“你在家等我消息”按住了。

秦向南陪他一起,杜川和林小鹿留在店里。赔付样本墙刚出圈,平台入口又不稳,店不能没人。

敲门前,秦向南提醒:“今天不是来争对错,是来拿旧物。她骂你爸,你也先听着。”

陈砚点头:“知道。”

门开得很慢。

姨妈比陈砚记忆里老了不少,头发半白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。她看到陈砚,第一眼不是惊讶,是戒备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

陈砚把手里的水果放在门边:“姨妈,我来问当年我妈放在你这儿的旧箱子。”

他没有叫得太亲,也没有装熟。

这些年两家走动少,逢年过节母亲最多发一条祝福。姨妈偶尔回,语气也淡。陈砚知道她心里有刺:当年父亲出事,母亲带着他回娘家借住过两晚,姨父因为这事和姨妈吵,后来两家就慢慢疏了。

旧案不是只压垮一个人。它像潮气,钻进亲戚、邻居、同事每一道缝里,把本来能说话的人都泡得发霉。

姨妈握着门把的手收紧:“没有。”

门要关。

陈砚伸手挡了一下门边,但没用力:“我不翻你家。你说没有,我就走。可昨晚有人把我爸当年的照片复印件寄到我妈门口,还让她别找原照。”

姨妈关门的动作停住。

秦向南把装袋的复印件递过去,只露出照片正面,没让她碰。

姨妈看了一眼,嘴唇抿紧:“又是这些破事。”

她让开半步。

屋里很挤。餐桌旁堆着米袋和纸箱,阳台晾着小孩校服,电视柜上摆着姨父年轻时的照片。陈砚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多走。

姨妈倒了两杯水,杯子放得很重:“你爸那事还没完?人都没了,非得把活人也拖下去?”

陈砚没反驳。

姨妈越说越急:“当年你妈多难你知道吗?你爸一句话不解释,天天往外跑,最后出了事。别人来家里问,来厂门口堵,你妈抱着你连菜都不敢去买。现在好不容易过了几年,你又把这些东西翻出来。”

秦向南看了陈砚一眼,没插话。

陈砚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

“我知道她难。”他说,“所以昨晚有人寄照片的时候,我没让她继续想。我今天来,是因为对方不想我们找原照。”

姨妈冷笑:“原照能怎么样?能让你爸回来?”

这句话很重。

陈砚喉咙动了一下。

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检测照片,放到桌上。

照片里,是一台鼓包到顶开后盖的儿童平板,屏幕边缘被撑出一道缝,里面电池鼓得像要炸开。

姨妈盯着照片,围裙上的面粉被她手指蹭出一道白印:“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?”

“这是上周一个家长送到我店里的。卖家说官方置换,孩子用了两个月,晚上充电时后盖鼓起来。”陈砚又拿出半月胶和封签对比图,“我们拆开,发现它不是正常置换,是赔付件回流。十四年前那批事故件,也是这种处置方式的一部分。”

姨妈捏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,水面晃了一下。

她家阳台外,传来楼下小孩追跑的声音。

陈砚把照片收回去:“我不是为了让我爸回来。我是怕别人家的孩子再出事,还被人拿几百块钱劝他们撤记录。”

姨妈把杯子放回桌上,杯底磕出一声闷响。

她嘴硬:“你爸当年要是也这么说清楚……”

“他可能说过。”陈砚低声道,“只是没人听。”

姨妈抬头看他。

她眼底那点怨气像被热水泡软了,底下露出更旧的疲惫。

“箱子在床底。”她说。

卧室很小,床底塞满旧物。姨妈弯腰去拖箱子,陈砚立刻上前:“我来。”

“别。”姨妈拍开他的手,“你不知道哪块板松。”

她嘴上硬,动作却慢了。拖出来的是一个旧红皮箱,边角发霉,锁扣已经坏了,用一截蓝色塑料绳捆着。

陈砚看到那截蓝绳,手指停在箱沿。

竹三旧灯上,也有类似的蓝绳。

秦向南拍照留存:“箱子外观先拍。”

姨妈瞥她:“你是律师?”

秦向南说:“不是。我是怕以后有人说箱子里的东西是今天塞进去的。”

姨妈哼了一声,却没拦。

蓝绳解开,箱盖掀起,一股潮纸味扑出来。

里面是旧衣服、缴费单、几张发黄的病历,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上没有封口胶带,只写着陈建国三个字。

陈砚的手停在半空。

姨妈看见那个名字,也不说话了。

秦向南轻声:“先拍,再取。”

陈砚点头。

信封里有两张照片,几张票据,还有一张被折了三折的便签。

第一张照片,正是清和茶社门口那张原照。

和复印件不同,原照边缘更宽,父亲旁边那个白衬衫露出了半张侧脸。照片背面,有一行很小的字。

字迹有些抖,但能认出来。

——安置前,先见白衬衫。不要签空白页。

杜川的电话正好打来。

陈砚按了免提。

杜川在那头压着声音:“砚子,店里来了两个穿衬衫的,说要做大批量检测,还点名要看赔付样本墙。我看着不对劲。”

陈砚盯着照片背面的字,眼神冷下来。

十四年前,白衬衫站在清和门口。

十四年后,白衬衫站到诚远门口。

姨妈也听见了电话里的动静,攥着围裙的手慢慢松开:“他们还敢去你店里?”

陈砚把原照放回证物袋:“他们不是敢,是觉得我们会急。”

姨妈沉默几秒,忽然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张发黄的小票和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。

“这些我本来想扔。”她说,“你妈当年放箱子的时候,我嫌晦气,把一小包单独塞到抽屉里。后来搬家几次,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掉。”

秦向南立刻拍照。

纸条上只有半句话:

——白桥那边先收材料,别在正门签。

陈砚盯着“白桥”两个字。

这不是第一次出现白字。

白衬衫,白桥。

一个像人,一个像地方。

姨妈声音低下来:“我以前怪你爸,是因为我觉得他把所有人都害苦了。可如果这些东西真有用,你拿走吧。”

她把旧票据推过来,又补了一句:“但别让你妈再来跟我翻这些。她一翻,晚上又睡不着。”

陈砚接过袋子,认真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走出姨妈家时,楼道口的灯闪了一下。

杜川拎着旧塑料袋,压低声音:“这几张小票看着不像大钱。”

秦向南把其中一张隔着透明袋举到灯下:“不大才麻烦。每张都是几百、几千,名目写得很碎,搬运费、资料整理费、临时保管费。真要查,单笔都像正常支出。”

陈砚看见最下面一张小票边角,印着“桥安服务”四个字,前面那个“白”像被水泡掉了。

“白桥不是地方。”他说。

秦向南看他。

“更像一个收口。”陈砚把小票放回袋里,“把事故件、安置材料、服务费,都收进同一只袋子里。”

楼下,一辆没熄火的面包车停在路边。

车窗后有人拿手机拍了一下,又很快放下。

杜川往前迈了一步。

陈砚按住他:“别追。”

他抬手拍下车牌和楼道口监控位置。

“他们想让我们急着找人。”陈砚说,“我们先把钱的小票找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