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盛和那张票 第二天一早,母亲比平时来得早。 她没带保温桶,怀里抱着那个锈边饼干盒。 盒盖扣得很紧,像里面装的不是纸,是一口旧气。 陈砚把修机台清出来,铺上白纸。 母亲站在桌边,手指搭在盒盖上,半天没打开。 杜川本来在旁边擦螺丝刀,看见她这个样子,动作也慢了下来。 林小鹿把前台铃声调低。 秦向南没有催,只说:“阿姨,今天只看,不一定用。” 母亲点点头。 盒盖打开时,里面有一股很淡的霉味。 不是刺鼻那种。 是纸在柜子里放了太久,吸了潮,又被人多年不敢碰的味道。 最上面是一张收据复印件。 昨天他们看过。 安置协商预付款。 收款主体:盛和咨询。 金额被水渍糊掉一半。 下面压着另一张纸。 这张纸比收据更旧,边缘发黄,右上角有一道折痕。 标题写着:协商确认告知单。 陈砚的手停住。 母亲低声说:“他们当年让我签的,不是正式协议。说先签这个,后面流程好走。” 秦向南戴上手套,把纸轻轻摊平。 告知单上没有“压话”两个字,也没有任何看起来违法的句子。 它写得很体面。 鉴于事件处理尚需流程,为缓解家属临时生活困难,可先行发放安置协商预付款。家属确认收到后,应配合后续材料核验、沟通安排及相关说明口径。 杜川看到最后四个字,神情一下沉了。 “说明口径?” 秦向南看他一眼:“别急着骂。” 陈砚盯着那四个字。 相关说明口径。 比“别乱说”更干净。 也更脏。 母亲说:“那个人跟我讲,不签的话,你爸后面的认定会拖很久。还说我一个女人带孩子,别跟流程过不去。” 她说得很平静。 可手指一直按着盒边。 陈砚看见她指节泛白。 他忽然很想问,当年你为什么没告诉我。 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。 那时候他还小。 母亲一个人守着店,守着债,守着一堆别人塞来的纸。她没告诉他,不是因为不重要,是因为太重。 林小鹿轻轻把录音笔推过去:“阿姨,可以录吗?只给我们内部核对,不公开。” 母亲点头。 录音笔红点亮起。 母亲开始一条条说。 来的两个人。 一个中年男人,普通话里有本地口音,夹着烟味。 一个年轻白衬衫,不太说话,只负责递纸和指签字位置。 他们没有骂人,也没有威胁。 可每句话都在告诉她:不签,你就会更难。 陈砚听到这里,胸口像被什么压住。 原来最早的刀不是裴助那句“你爸不会留边界”。 是十四年前,白衬衫把笔递到母亲面前那一下。 秦向南把告知单拍照、编号、封袋。 编号:SH-PAY-202-01。 林小鹿问:“这张能作为赔付金线核心吗?” “不能。”秦向南说。 杜川差点又急。 秦向南接着说:“但它能证明两件事。第一,事故认定前就出现了预付款文件;第二,盛和咨询参与过家属协商。” 陈砚说:“够了。” 现在他们不需要一张纸解决所有问题。 他们需要的是每一张纸都站在该站的位置上。 林小鹿把材料包改名。 “十四年前安置协商预付款线索”。 她没有写压话。 没有写澄石。 也没有写父亲被害。 可这个标题已经足够冷。 上午十点,店里来了一个客户。 对方拿着一台平板,说自己昨晚在二手平台买的,卖家强调“官方赔付置换机,基本全新”。 听到“赔付置换”四个字,杜川下意识抬头。 陈砚没有立刻接话。 他照常登记,拍照,问购买渠道和卖家承诺。 客户是个大学生,声音有点虚:“我就是看便宜。卖家说这是赔付出来的好货,不是翻新的。” 陈砚把机器放到垫子上。 后盖边缘有轻微撬痕。 电池没有明显鼓包,但封签位置不正常。 系统词条没有立刻出现。 陈砚反而松了一点。 他不想每一台机器都变成旧案。 可拆开后,封签下压着一条很窄的旧码。 码的前缀是:PZH-RP。 陈砚的动作停住。 秦向南走过来,看了一眼:“拍照。” 林小鹿已经打开新编号。 PZH-RP-202-01。 大学生一脸茫然:“这个码有问题吗?” 陈砚说:“不一定有问题。现在只能说,它和卖家描述的‘官方赔付置换’需要进一步核对。” “那我是不是被骗了?” “还不能这么说。” 杜川在旁边憋得难受。 要是以前,他肯定直接骂卖家坑人。 现在他只把防火袋拿出来,放在客户手边。 “先别充电过夜。”他说,“也别放床边。” 客户点头点得很快。 检测单写完后,陈砚把盛和告知单和这台PZH-RP平板分开放。 一边是十四年前的纸。 一边是今天的机器。 它们还没有资格贴在一起。 但它们已经开始互相看见。 下午,母亲要走时,忽然停在门口。 “陈砚。” “嗯?” 母亲回头看他。 “那张告知单,我当年没签。” 陈砚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 “不是我多勇敢。”母亲说,“是你爸出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 店里静下来。 母亲轻声说:“他说,要是有人拿钱来,先别接。他说那钱可能不是给我们的,是让别人安心的。” 陈砚喉咙一下堵住。 父亲不是死后才留下线索。 他在出事前,就已经知道有人会拿钱来。 晚上,林小鹿把这句话单独记进材料备注。 备注不公开。 只写:家属口述,陈建国曾提示不要接不明预付款,待核。 章尾,秦向南把告知单翻到背面。 背面角落,有一串铅笔写的小字,几乎被折痕盖住。 P.Z.H——签前确认。 P.Z.H——签前确认。 秦向南没有立刻把这句话放进主材料。 她先用铅笔在复印件旁边标了三个字:背面字。 然后把原件重新封袋。 杜川看得急:“这还不放?” “放目录。”秦向南说,“不放正文判断。” 陈砚明白她的意思。 背面铅笔字很关键,也很脆。 它可能是当年经办人写的,也可能是后来谁随手标的。没有笔迹比对、没有来源说明之前,它只能站在边上,不能站到正中间。 母亲坐在角落,听见他们讨论,忽然说:“那字不是我写的。” 陈砚看向她。 母亲说:“我没用过那种铅笔。那天他们来的时候,年轻白衬衫手里就拿着一支短铅笔,纸上哪里签、哪里按手印,都是他画的。” 店里一下安静。 林小鹿轻声问:“阿姨,这个可以录进补充口述吗?” 母亲点头。 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那么久。 录音笔亮起后,母亲把那支短铅笔也说了出来。 黄色笔身,橡皮头被咬过,递纸的时候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。 很小的细节。 可真实的记忆往往就藏在这种小东西里。 陈砚听着,心里发酸。 十四年前,母亲一个人坐在桌前,被人递纸、递笔、递所谓安置预付款。她连对方笔头被咬过都记得,却这么多年没把这些说出口。 不是忘了。 是太清楚了。 下午,林小鹿整理完口述,把“短铅笔”单独列成备注。 杜川看着那行字,声音低了点。 “这玩意儿也算线索?” 秦向南说:“有时候算。至少它证明阿姨不是现在编的,她记得场景。” 陈砚把那份告知单复印了三份。 一份进旧案材料包。 一份进赔付金材料包。 一份单独封存。 单独封存那份,他写了一个短标签。 给母亲的纸。 他没有写“证据”。 因为对母亲来说,那首先不是证据。 是十四年前有人递到她面前的一道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