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旁听方 约谈通知发来后,诚远店里的打印机还在吐纸,前台那只旧风扇转得发涩。 旁听方。 这三个字比律师函更阴。 他们不再隔空发函,不再只让卖家威胁客户,而是坐进平台服务中心,坐到陈砚要去说明情况的那张桌边。 杜川第一句就是:“我陪你去。” 秦向南第二句:“我也去。” 林小鹿抬头:“材料我整理,我也得去。” 陈砚看着三个人,摇头:“不能全去。” 店不能空。 更重要的是,对方要的就是诚远一起紧张、一起停摆。只要他们一封通知,就让公开检测墙没人维护,让客户排号没人接,让材料记录断掉,那暂缓推荐就不只是入口问题,而会变成诚远自己的乱。 最后定下来,陈砚和秦向南去平台服务中心。 杜川留店,负责前台和样本外观拍照,不拆内部。 林小鹿留店,继续登记客户和材料包。 杜川很不服:“我留店?我要是遇到灰夹克怎么办?” 秦向南说:“你遇到灰夹克更该留店。你去平台,一句话说错,他能笑一周。” 杜川被堵得没话。 林小鹿把明天约谈材料列成清单。 一,客户检测样本编号表。 二,平台冻结回流池与停拣通知。 三,卖家要求撤记录的话术截图。 四,澄石来函与暂缓推荐通知。 五,清和茶具、预约表等旧案材料另册封存,只作为背景线索,不主动提交。 陈砚在第五项后面画了条线。 “旧案材料不带原件。” 秦向南点头:“只带目录,不带细节。明天主题是售后回流池,不是父亲案。” 杜川忍不住:“可他们就是同一伙人!” “知道和能说是两回事。”陈砚说。 杜川憋得耳根发烫,最后只把拳头砸在自己掌心。 第二天上午,诚远门口的检测还在继续。 暂缓推荐后,平台入口来的客户少了,小区群、家长群、老客户转介绍来的却多了。林小鹿把预约墙换成了三栏:儿童平板、争议退款、普通检测。 有个老客户来换电池,看见墙上密密麻麻的编号,半开玩笑地说:“你们这是修手机还是办案?” 杜川这次没有嘴快。 他把老客户的手机接过来,说:“先修你的电池。案子排后面。” 林小鹿听见这句,偷偷笑了一下。 中午,陈砚把材料装进透明文件箱。 母亲打来电话,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。 陈砚说:“可能晚点。” 母亲沉默几秒:“去见那些人?” 陈砚没有瞒:“去平台说明情况。” 母亲说:“带水,别空肚子。” 这句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 可陈砚听见后,心里反而稳了。 父亲当年进清和茶社前,也许没人这样叮嘱他。 现在有人叮嘱。 所以他更不能走错。 下午两点四十,陈砚和秦向南到平台本地服务中心。 会议室在三楼,玻璃门,白桌子,墙上贴着“消费者权益保障”。 陈砚一进门,就看见坐在靠窗位置的白衬衫。 不是裴总。 是裴助。 他比监控照片里更瘦,戴着无框眼镜,手边放着一只保温杯。看见陈砚进来,他甚至很礼貌地点了下头。 “陈老板。” 杜川不在场,这是好事。 秦向南坐到陈砚旁边,把录音笔放在桌上。 平台工作人员看了一眼:“会议有内部记录。” 秦向南说:“我们也做己方记录,只用于核对。” 裴助笑了一下:“秦小姐还是这么谨慎。” 秦向南抬眼:“你认识我?” 裴助没有答,转向陈砚。 “陈老板,今天谈的是售后回流池,不谈旧事。” 陈砚把文件箱打开:“正好。” 他拿出的第一份不是清和茶社,不是澄石茶杯,也不是竹三预约表。 是孩子平板的检测照片。 第二份,是客户退款聊天记录。 第三份,是平台停拣通知。 裴助的眼神第一次停了半秒。 陈砚说:“我今天也只谈这些。” 平台工作人员开始走流程,问诚远是否确认公开检测内容未超出委托范围。 秦向南回答:“确认。所有公开内容均为客户授权范围内的检测事实,个人信息已遮盖。” 裴助翻着材料,语气很轻:“检测事实可以留。但诚远把样本和回流池、合规公司、旧茶社放在一起,会造成误导。” 陈砚看着他:“我今天没提交旧茶社。” 裴助笑意淡了点。 陈砚继续说:“是你先提的。” 会议室里只剩平台工作人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 平台工作人员抬头。 裴助合上材料:“我只是提醒边界。” 陈砚说:“边界我知道。客户手里鼓包的平板,是今天的事。仓内停拣,是平台的事。至于你为什么怕旧茶社出现在同一句话里,那不是我今天要说明的事。” 秦向南没有拦。 这句话没有定性,没有指控,却把对方刚伸出的手按回了桌面。 裴助看着陈砚,终于不笑了。 约谈结束前,平台工作人员给出临时处理意见。 C7售后回流池继续停拣七十二小时。 诚远检测入口暂缓推荐状态不变,但允许提交补充样本,平台不得要求诚远删除已留存检测事实。 不算赢。 但没被按回去。 陈砚收拾材料时,裴助忽然低声说:“陈老板,你父亲当年如果像你这么会留边界,也许不会出事。” 秦向南手指一紧。 陈砚停住。 他没有回头。 “他出事,不是因为不会留边界。” 陈砚把文件箱扣好。 “是因为有人越了人的底线。” 裴助说“旧事”两个字时,陈砚注意到平台工作人员的笔停了一下。 这不是证据。 只是人的反应。 可人的反应有时候比纸更诚实。 裴助太熟悉“边界”了。 裴助很熟悉“边界”两个字的用法。 他把第十二台儿童平板的照片推到桌子中央。 照片上,小孩贴纸还粘在保护壳背面,电池鼓包把贴纸顶出一道弧。 “这台机器,卖家说是用户摔的。” 他又拿出第十三台。 “这台,卖家说是充电器不合格。” 第十四台。 “这台,卖家愿意补偿八十元,条件是撤检测记录。” 陈砚一张张往外放。 会议室里没有修机台的灯,也没有诚远那张旧木桌。 可这些照片放在白桌面上,比任何情绪都沉。 平台工作人员终于问澄石法务代表:“贵方作为旁听方,是否与相关售后回流池处置服务存在业务关系?” 裴助没有直接回答。 他身旁的法务说:“我们仅提供合规咨询。” 秦向南立刻接:“请记录,仅提供合规咨询。” 她声音不大,却像在纸上钉了一颗钉子。 裴助看了她一眼。 这一次,他没有再笑。 约谈结束时,陈砚知道他们只是守住了桌面,没有赢下整局。 但守住桌面这件事本身很重要。 因为只要桌面还在,下一张证据就有地方放。 回店路上,秦向南一直没说话。 直到快到诚远,她才问: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追裴助那句话?” 陈砚看着前面的红灯:“追了,他就赢一半。” 秦向南侧头看他。 “他说我爸,就是想让我把文件箱里的儿童平板照片换成旧案材料。” 这句话说出来,陈砚自己都觉得喉咙发苦。 秦向南嗯了一声。 “你看出来了。” “差点没忍住。” “差点不是没忍住。” 红灯变绿。 车往前走。 陈砚靠在座椅上,闭了闭眼。会议室里裴助那副温和表情还在脑子里晃。 他忽然想起父亲。 父亲当年也许不是没看出局。 只是那时候没有秦向南,没有林小鹿,没有杜川,没有一整面公开检测墙,也没有客户愿意留下签字。 他一个人站在竹三门口,面对一盏坏灯、一桌已经泡好的茶、和一群准备好话术的人。 陈砚睁开眼。 “我爸当年不是输在不谨慎。” 秦向南没有打断。 “他输在一个人。” 秦向南过了很久才说:“所以你别一个人。” 车停在诚远门口。 店里的灯亮着。 杜川正在门口跟客户解释防火袋怎么用,林小鹿在电脑前打字,老马坐在小板凳上等消息。 陈砚看着那盏灯,心里那股冷硬的东西慢慢落回原处。 他不是一个人。 这句话不能写进材料。 但能撑着他继续往下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