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父亲的照片 母亲住的小区没有电梯。 楼道灯坏了半截,一层亮,一层暗。雨水从杜川的外套下摆往下滴,在水泥台阶上留下细细的线。 陈砚上楼时没有跑。 他怕脚步一乱,脑子里刚压住的东西也跟着散。 秦向南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透明袋和一次性手套。林小鹿留在店里远程接视频,周小川守着样本柜,杜川走在最前面,眼睛扫过每一层楼道拐角。 母亲站在门里,手扶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 门口地垫上放着一张塑封照片。 照片没有装信封,就那样压在地垫边缘,像摆在那里等人低头去捡。 秦向南先挡住母亲。 “阿姨,您碰过吗?” 母亲摇头:“没敢。” 陈砚蹲下去。 照片很旧,边角发黄,应该是老照片翻拍后又打印出来。画面里,父亲陈建国站在C7老仓门口,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服,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。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。 旁边那个人只露出半张侧脸,穿白衬衫,手腕上戴着金属表。 照片背后压着一行打印字。 你爸不是没拿。 母亲看见那行字,身体晃了一下。 陈砚立刻扶住她。 “妈,看着我。” 母亲嘴唇发抖:“他们什么意思?你爸手里为什么有袋子?他真的拿了吗?” 陈砚看着照片边角的塑封压痕,背后那行字像故意留给家属看的标签。 对方没有砸门,也没有骂人。 他们把一张半真半假的照片放到门口,让母亲自己低头去捡最不敢问的问题。 陈砚也看见了父亲手里的袋子。 照片里的确实是牛皮纸袋。 老赵头说过,父亲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。 可抱着,不等于拿走。 拿着,不等于贪。 父亲当年说过,这东西不能补。 也许他抱出来,是为了拦。 也许他抱出来,是为了交给谁。 也许对方特意只截了这一帧。 陈砚心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撕。 一股想立刻证明父亲清白。 另一股更冷,逼他承认:他现在什么也不能靠情绪证明。 “照片先封存。”他说。 秦向南蹲下,隔着手套把照片夹进透明袋,拍照、记录位置、楼道环境和门口监控方向。 杜川已经下楼找物业。 母亲扶着门框,眼泪一直掉,却没出声。 陈砚站在她面前,声音尽量稳。 “妈,他们让你看这张,不是因为他们要告诉你真相。” 母亲抬头。 “是因为他们想让你怕,让我急,让我拿这张照片去乱撞。” “可你爸手里……” “我会查。”陈砚说,“但我不靠他们截给我的半张图查。” 母亲闭上眼,眼泪从眼角滚下来。 “我只是不想再怀疑他。” 陈砚喉咙发堵。 陈砚小时候也怀疑过。不是怀疑父亲坏,是怀疑为什么所有人都说签收在父亲名下,为什么父亲不回来解释,为什么母亲每次听到厂里两个字就关门。 有些怀疑不是不爱。 是没答案的人被逼到角落后,自己咬自己。 “那就先不怀疑。”陈砚压着嗓子说,“交给我。” 物业监控很快调出来。 送照片的人穿雨衣,帽檐压得很低,从楼梯上来,到门口弯腰放下照片,再转身离开。全程不到二十秒。 看不清脸。 但他左手提着一个黑色文件包,包侧面有一枚很小的银色圆标。 杜川把画面暂停,放大。 “这标……” 陈砚也看见了。 银色圆标上有一个缺口,像之前蓝海旧园资料里出现过的半边蓝圈白横线,只是颜色变了。 旧园。 平台仓。 源厂流转。 现在,照片又送到了母亲家门口。 线没有散开,反而从旧园、平台仓、源厂流转,一路压到母亲家门口。 秦向南说:“先不要把阿姨留在这里。” 母亲这次没有反对。 她收了几件衣服,跟着陈砚下楼。走到二楼时,她忽然停住。 “你爸以前有个铁皮工具箱。” 陈砚回头。 “不是你店里那个小的。”母亲说,“是他出事前放到楼下杂物间的。我一直没敢动。后来杂物间清理,我以为丢了。” “现在呢?” 母亲看着楼梯拐角:“刚才我想起来,楼下王叔帮我收过一批旧东西。他可能还留着。” 杜川立刻精神了。 王叔住一楼,是以前厂区家属院搬过来的老邻居。听见敲门,他披着外套出来,一看母亲,先叹气。 “又出事了?” 母亲问起工具箱。 王叔愣了一下,转身进屋,过了好一会儿,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。 “我就知道这东西迟早有人问。”他说,“你家那会儿乱,我怕收废品的拿走,就搬我屋里了。你不提,我也不敢给你添堵。” 铁皮箱很沉。 锁已经锈死,箱角贴着一块旧胶布,上面是父亲的字。 灯线工具。 陈砚的手停在那四个字上。 父亲当年说去修灯线。 母亲铁盒里有韩启签的灯线处理收据。 现在,灯线工具箱回来了。 回到诚远时,已经接近深夜。 卷帘门关着,店里只亮着检测台灯。周小川看见母亲进来,立刻让出里面的小椅子,林小鹿把热水递过去。 工具箱放到台上,摄像头打开。 锁被杜川用钳子剪开。 箱盖掀起,一股旧铁锈和机油味冒出来。 里面有电工胶布、旧钳子、一卷烧黑的线皮、一把柄部发焦的小改锥,还有一本窄窄的工作记录本。 陈砚拿起记录本。 第一页,是父亲的字。 C7老仓灯线,七月十三日,临修。 第二页,七月十四日,补查。 下面还有一句。 韩启来电,说源批口急,要我再去一趟。 周小川递透明袋的手悬在半空,杜川把钳子按在台边。 源批口。 不是母亲工资条上残缺的章。 不是匿名扫描件上的打印字。 是父亲自己写下来的。 陈砚盯着那行字,眼前一阵发黑,却硬生生撑住。 系统没有出现。 或者说,他没有让它出现。 这一次,他不需要系统告诉他这行字重要。 父亲留下来的记录本,终于把七月十三日、七月十四日、韩启、源批口和C7老仓连到了一起。 母亲捂住嘴,眼泪落在手背上。 杜川低声说:“这回不是他们塞来的东西。” 秦向南也看着那本记录本,声音压得低,却很稳。 “这是你父亲自己的记录。” 陈砚把记录本放进透明袋。 他抬头,看着白板上那条被他们画了很多次的线。 旧案。 平台。 源厂。 入口。 他终于在这条线中间,看见了父亲当年可能站过的位置。 不是签收人。 也还不能只凭一本记录本就替父亲摘掉所有东西。 但父亲至少不是凭空出现在C7老仓。他是被韩启那通电话叫去的,是在“源批口急”的前夜,带着灯线工具走进那间仓库的人。 门外雨还在下。 陈砚把小改锥放到记录本旁边,声音低得发哑。 “明天,把灯线记录送检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再查韩启那通电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