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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章 · 替签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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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北小区的保安亭比照片里更旧。

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出入证样张,窗台摆着半瓶风油精,一台小风扇卡在铁架上,转起来吱呀吱呀响。

陈砚没有直接过去。

他和秦向南先在路边停了十分钟,确认小区门口没有异常尾随,又让杜川把车停到斜对面便利店。林小鹿留在店里远程记录,周小川守检测台。

“我去问?”杜川压着声音。

“不。”陈砚说,“你脸太像讨债的。”

杜川摸了摸自己的寸头,没反驳。

秦向南拿着一份空白询问授权书先走过去。她没有提旧案,只说有一份多年前的仓库登记材料,可能涉及老赵本人名字,想确认是否方便沟通。

保安亭里的老人抬头时,陈砚看见他的眼睛浑浊,却不糊涂。

“你们找错人了。”老人第一句话就堵死。

秦向南没追问,把名片放在窗台上。

“如果您不方便,我们现在走。材料里有您的名字,我们只是告知。”

老人手指在名片边缘停了停。

他看见“律师”两个字,又看见站在几步外的陈砚,眼神忽然变了。

“你姓陈?”

陈砚点头。

“陈建国是你什么人?”

“我爸。”

保安亭里的风扇还在转,吱呀一声,像某根旧骨头动了一下。

老人低头摸烟,摸了半天没摸到,最后只摸出一盒薄荷糖。他倒了一粒放进嘴里,咬碎的声音很轻。

“我没签你爸那张。”

这句话出来,秦向南没有立刻接。

陈砚也没有。

老人却像怕自己后悔,继续说:“我替签过别的,不止一次。那时候仓里乱,谁晚来,谁请假,谁被临时叫走,管事的让补,下面人就补。可你爸那张,我真没签。”

陈砚问:“谁让你拿空白单?”

老人猛地抬头。

便利店门口,杜川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。

秦向南侧身挡住半个保安亭,也挡住路人的视线。

老人盯着陈砚:“谁跟你说的?”

“有人提醒。”

“那人害我。”老人低声骂了一句,手开始抖,“这事不能说。说了我这点退休钱都保不住。”

陈砚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袋,里面是C7补登册复印页,不是原件。

“我们不问你猜的,只问你做过的。”

老人看着那页纸。

他的目光在“临时替签”四个字上停住,脸上的皮肉抽了一下。

“这字不是我的。”

秦向南立刻问:“您能确认?”

“我写字没这么细。”老人伸出手,比了一个很小的弯,“我以前写签,那个签字的勾会挑上去。这个没有。这个人怕被看出来,故意写得慢。”

陈砚把另一张纸拿出来。

“赵师傅,您当年有没有拿过空白签收单?”

老人闭嘴了。

小区门口进来一辆电动车,刷卡声滴了一下,像把空气割开。

过了很久,老人才说:“拿过。”

秦向南示意他慢一点。

“哪一天?”

“七月十四。”

陈砚的手指收紧。

“谁让您拿?”

老人嘴唇动了几次,没有声音。

远处便利店门口,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拿起手机,对着这边像是在拍。

杜川立刻抬手挡住脸,顺势走过去买水。他没有抢手机,只站在男人旁边,把自己也拍进对方镜头里。

“拍啥呢哥?小区门口拍老人啊?”

男人愣了一下,转身就走。

杜川没追,拿着两瓶水回来,脸沉着。

老人看见这一幕,脸色更白。

“你们别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说了也没用。单子不是我最后写的,人不是我叫回来的。你爸那天进仓,是因为有人说C7老仓缺一个懂电路的人,灯线跳了,要他回来看看。”

灯线。

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父亲小改锥柄上的黑点,母亲说他那晚回来手背有一道划伤,父亲说仓库灯线坏了。

这些零碎的生活记忆,突然和老人的话扣在一起。

“谁打的电话?”

老人摇头:“我只听见管事的接电话,喊了一句建国会修,让他回来。我那天负责门口,不负责仓里。”

“管事的是谁?”秦向南问。

老人又开始摸烟。

这次他摸到一支皱烟,却没有点。

“韩启。”

名字落下,陈砚没有接话。

秦向南在记录本旁边写了两个字:待核。韩启这个名字已经在资金和转账里出现过,可那是现在的链条;老赵头说的是当年C7仓现场,不能混成同一份结论。

老人继续说:“可你们别只盯他。韩启那时候也不是最大的人。他让人拿空白单,说上面要先清库存,后补流程。那批赔付包不能压在仓里,压一天都是账。”

“上面是谁?”

老人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陈砚很熟悉的恐惧。

那不是怕小混混,也不是怕律师函。

是怕一张网。

“我没见过。”老人说,“只听他们叫裴助。”

裴助。

不是裴总。

像是更早的位置,更年轻的称呼。它暂时还不是证据,只是一根线,从当年的仓库,垂到现在的省城服务商旁边。

秦向南把这两个字写下来,没有抬头。

老人忽然抓住窗框:“我没害你爸。我替签过别人的,我认。可你爸那个名字,后来怎么上去的,我不知道。我那天只看见他进仓,出来的时候手背有血,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。”

陈砚呼吸停了一拍。

“什么袋?”

“就是你们说的赔付包资料袋。”老人声音发颤,“他跟我说了一句,老赵,这东西不能补。然后韩启从里面出来,脸色很难看。”

陈砚闭了闭眼。

陈砚把这句话单独记下,没有往后推。

这批东西不能让人拿去卖。

这东西不能补。

父亲当年看见了什么,还不能只靠一个老人一句话定死。可至少有一点不再像传言那样空:他不是稀里糊涂被写进流程的人。

老人突然低头,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信封。

“我留这个,不是为了翻案。我是怕有一天他们真把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。”

信封里是一张老式复写纸垫页,蓝色复写痕已经淡了,上面只能看见几行反字。

秦向南没有直接碰,让陈砚拿出透明袋。

老人说:“这是空白单下面垫的。那天他们让我们拿单,我顺手留了垫页。上面应该有几个字,肉眼看不清。”

陈砚把垫页放进袋里。

系统没有跳出来。

这一次它很安静。

也许是因为这不是机器故障,不是屏幕背胶,不是硬盘残片。

这是人当年给自己留的一条窄路。

离开前,老人喊住陈砚。

“你别把我当好人。”

陈砚回头。

老人苦笑:“我那时候也签过不该签的。只是轮到你爸那次,他没肯低头。”

陈砚看着他。

“我不需要你是好人。”

老人怔住。

陈砚说:“我需要你把自己做过的说清楚。”

回程路上,杜川一直没说话。

快到诚远时,他忽然骂了一句:“他们这是准备好了替罪羊。老赵头一个,韩启一个,最后说裴助也只是跑腿。”

秦向南看向陈砚:“所以你下一步别急着公开赵万林。他现在既是线索,也是最容易被推出去挡刀的人。”

陈砚把装着复写垫页的透明袋放在膝上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车停在诚远门口,林小鹿从店里跑出来,脸色很急。

“陈哥,陶志远那边平台状态变了。”

陈砚下车。

林小鹿把平板递过来。

争议单状态从“卖家补充材料中”,变成了“平台服务商复核中”。

下面新增一行小字:

复核机构:远诚检测联盟合作网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