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两种墨 旧封皮册被放上检测台的时候,周小川下意识把手套又换了一副。 他现在已经不再像刚来那样,什么东西都想急着翻开。陈砚说过,旧材料最怕的不是脏,是被人碰成说不清。 摄像头亮着,林小鹿报时间、报来源、报箱体状态。杜川站在门口,不看册子,只盯街面。 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。 可越不见,越让人觉得它还在附近。 陈砚把册子第一页翻开。 纸页干脆,边角发粉,一翻就有细碎纸屑落在黑色垫布上。里面的字大多是蓝黑钢笔,少数地方有圆珠笔补写,时间集中在七月十三到七月十六。 C7仓。 临时出入。 补登。 这些字每出现一次,店里的呼吸就沉一分。 第六页,陈砚看到了父亲的名字。 陈建国。 二十点四十,入。 二十一点四十八,签收协助。 二十二点十六,离。 离字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点,像笔尖停顿太久留下的墨斑。 杜川忍不住骂了一声:“协助?当年他们不就拿这个说陈叔参与签收?” “先别说。”秦向南低声。 陈砚盯着那一行,没有动。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父亲的名字出现在旧材料上。可这一次不同。以前是复印件、传言、别人嘴里的签收单。这一次,名字像从纸里浮出来,带着当年的仓库灰和墨水味,摆在他眼前。 系统提示浮起。 【链条风险识别:C7仓补登册】 【异常:同页出现两类笔迹与两类墨色】 【风险:补写、追记、复印转抄混合】 【代价提示:长时间视觉比对将触发眩晕】 陈砚眼角微跳。 他没有让系统继续放大。 “显微镜。” 周小川立刻把便携显微镜推过来。林小鹿把页边压平,调光,白光打在纸面上,墨色差异一下明显起来。 父亲名字和“二十点四十,入”是同一种蓝黑墨。 “签收协助”四个字偏深,边缘更硬,笔画压痕也浅。 “二十二点十六,离”又回到原来的墨色。 周小川看得后背发凉:“中间四个字后来加的?” 陈砚没点头。 “只能说墨不一样,写入压力也不一样。” 杜川急了:“这还不够?” 秦向南抬眼:“不够。要么找同页其他补写对照,要么找同册同一支笔的连续记录,要么找原始签收单和这册子的时间关系。” 陈砚把显微图拍下来,分三组存档:名字组、时间组、签收协助组。 林小鹿命名时停了一下。 “写疑似补写吗?” “不。”陈砚说,“写墨色差异。” 林小鹿点头,把“疑似”删掉,只留客观记录。 上午十一点半,外面突然吵起来。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店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,边拍边喊:“诚远是不是开始翻旧案了?网上说你们拿死人旧账炒热度,有没有这回事?” 杜川一步就要冲出去。 陈砚按住他。 林小鹿先走到门口,没挡镜头,只把店里的提示牌转了个方向。 提示牌上写着:店内检测材料涉及客户隐私,未经授权不得拍摄。 “先生,你可以拍门头。”林小鹿声音不大,“但不能拍客户材料和柜台内容。你如果要咨询,请取号;如果要采访,请留下单位和姓名。” 男人冷笑:“怕了?你们不是公开透明吗?” 周小川脸涨红,手已经攥住了螺丝刀。 陈砚从柜台后走出来,手里没有拿旧册子,只拿了一张空白登记单。 “你要问什么?” “你爸当年的事,你是不是想靠这个卖惨?”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砸在店里每个人胸口。 杜川眼睛立刻红了:“你再说一遍?” 陈砚没有看杜川,只看着男人的手机镜头。 “我爸当年的事,不拿来直播,不拿来卖课,不拿来引流。” 男人还想插话。 陈砚继续说:“你如果代表媒体,留下证件。你如果代表消费者,取号。你如果只是来拍材料,我报警。” 秦向南已经拨通电话,把屏幕举给男人看。 男人脸色变了一下,嘴上还硬:“你们等着,网上自然有人说。” 他转身走得很快。 杜川追到门边,又硬生生停住。 这一次,他没有冲出去骂。 他只是把门口摄像头角度调高,把那人的背影和路边停过的一辆白色车都存下来。 “火给到手里,不点。”杜川咬牙说。 陈砚看了他一眼:“记下车牌。” “早记了。” 小插曲过后,册子继续翻。 第九页出现另一个名字:赵万林。 临时替签。 旁边有一行备注:外车货主催单,先行补字。 “赵万林是谁?”周小川问。 杜川马上拿手机查群,几分钟后抬头:“以前C7仓装卸班的,后来去了城北做保安。外号老赵头。” 秦向南皱眉:“别急着找人上门。先确认他还在不在,身体状况,是否愿意接触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杜川把手机扣下,“我不吓老人。” 陈砚的注意力还在那页纸上。 赵万林那一行和父亲那一行有同样的问题。 时间是旧墨。 “临时替签”是新墨。 系统又一次轻轻跳出。 【异常重复:关键责任词存在后补倾向】 【关联词:签收协助 / 临时替签 / 先行补字】 【缺口:书写人、补写时间、指令来源】 这一次,陈砚没有立刻关掉。 视野边缘有些发白,父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这批东西不能让人拿去卖。 陈砚猛地闭眼。 纸页、墨水、灯光,全都黑下去一秒。 再睁开时,林小鹿已经站到他身边。 “陈哥,休息五分钟。” “不用。” “用。”秦向南说。 她把册子合上,语气没有商量余地:“你现在继续看,会把系统给你的东西当成自己看见的。那就危险了。” 这句话把陈砚按住了。 他坐到门口小凳子上,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。 街面阳光很亮,手机店门口的玻璃贴着旧划痕。几年前父亲那把小改锥还在抽屉里,柄上有一道烧焦的黑点。陈砚小时候问过,父亲说是仓库灯线短路,顺手修了一下。 那时候他不知道,父亲总是顺手帮人修东西,也总是顺手替人扛事。 下午三点,林小鹿把显微图做成对照页。 她没有写“造假”,没有写“栽赃”,只把两组墨色、压痕、纸纤维渗墨状态放在同一页,下面留出空白:待第三方文检。 陈砚看完,只说:“发给秦律师,不发公开号。” “陶志远那边呢?”周小川问。 “先不牵过去。”陈砚说,“旧案归旧案,平台争议归平台争议。别把所有线搅成一团。” 话音刚落,杜川手机震了一下。 他低头看完,脸色变得古怪。 “老赵头找到了。” 陈砚抬眼。 杜川把手机递过来。屏幕上是一张小区门口的照片,一个瘦老头坐在保安亭里,帽檐压得很低。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。 别问签字,问谁让他拿空白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