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老黑认路 老黑认路,不靠导航。 他坐在副驾驶,眼睛盯着车窗外的路口、废墙、旧电线杆和路边修补过的井盖。杜川开车,车速压得很稳,连急脾气都被秦向南那句“不动手”拴住了。 他们没有开诚远门口那辆小面包,而是借了秦向南朋友的一辆白色旧轿车。车里没有放诚远的任何标识,手机也关了定位共享,只保留一台备用机记录时间。 老黑指着前面一条窄路:“左拐。” 路口没有路牌,只有一根歪掉的电线杆,杆身上贴着半张招工广告。广告纸被雨泡过,露出下面旧喷漆的编号。老黑就是看见那个编号,才确定没走错。 “以前这杆子下面有个卖盒饭的。”他说,“跑夜车的人都在这买饭。后来人没了,杆子还在。” 杜川瞥他一眼:“你记这些倒清楚。” “坏事做多了,也会记路。” 这句话听着难受,车里只剩轮胎碾过碎石的沙响。 老黑指着前面那条更窄的岔路:“左拐。” 杜川看了眼导航:“导航说直走。” “导航走大路,灰车不会。” 杜川没再问,打灯左拐。 窄路两边是废弃仓库和小加工棚,墙上喷着“拆”字,有些门口堆着旧铁架、泡沫箱和破空调外壳。路面坑坑洼洼,车一过去,尘土就从车尾卷起来。 老黑看着这些地方,下颌越绷越紧,手指在膝盖上抠出一道灰印。 “以前跑灰货,最喜欢这种路。”他说,“没监控,白天像没人,晚上什么车都能进。” 杜川握着方向盘:“你以前跑过这条?” “跑过。” “给谁?” 老黑沉默了一下:“给钱。” 杜川本来想骂,话到嘴边又压回去了。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。 系统提示不在杜川眼前,但陈砚在店里同步看着他们传回的路线照片时,视野里已经浮出新词条。 【路线异常词条:旧厂后门—废料转运场】 【关联对象:灰色面包车、钱叔、北站仓旧路、F-17货路】 【提示:路线选择规避主干道与医院方向】 【建议:记录固定参照物、避免追近】 林小鹿按提示建了路线图层。 旧厂后门。 新河小区。 废料转运场。 北站仓旧路。 她把每个点用不同颜色标出来,旁边放上杜川拍回来的路牌、墙面编号和电线杆数字。周小川负责核对照片时间。他每核一张,就在表格里打一个勾。 “第十一张和第十二张间隔五分钟。”周小川说,“中间缺一段。” 陈砚问杜川:“你们中间停过?” 电话那头传来杜川压低的声音:“停了。有辆摩托从后面跟上来,老黑让我靠边装打电话。” 老黑接过电话:“不是路过。那人看了我们两次。” “别继续追。”陈砚说。 杜川急了:“都到这了!” “就是因为快到了,才不能追近。” 车里的备用机亮了一下,计时数字跳过两秒。 最后,杜川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,把车停到一家废品收购站门口。 他们没下车太久。 老黑借口问旧空调价格,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。院里有一辆灰色面包车,车尾右侧刮漆,后挡风玻璃贴着褪色的平安符。 他没有盯着车看。 只问老板:“旧铜管多少钱一斤?” 老板报了价,老黑还价,还顺手买了一小捆旧电线。 杜川坐在车里,手心都快攥出汗。 三分钟后,老黑回来,把旧电线扔到后座。 “人在里面吗?” “不确定。”老黑说,“但车在。” “你怎么不看清?” “看清就被人看清我了。” 杜川一噎。 老黑把手机递给他。手机没有拍人,只拍了院门口、灰车尾角、地面轮胎印和旁边墙上的监控探头。最关键的是,灰车后面露出半截拐杖。 钱叔有拐杖。 杜川呼吸一下重了。 “报警。”他说。 陈砚在电话里沉声说:“先发秦向南。” 秦向南收到照片后,只回了四个字:别进,等人。 等人比追人更磨。 店里也在熬。 陈砚没有再接新的检测单,把透明柜台上的工具全部收进抽屉,只留下电脑、材料袋和一块白板。白板上分成三栏:已确认、待确认、不能说。林小鹿把“灰车在废料场”写进待确认,把“钱叔在院里”留空。周小川想把“拐杖”写进已确认,被陈砚拦住。 “只能写看见半截拐杖,不能写就是钱叔的。” 周小川耳根发热,立刻把那一格删掉重填。 秦向南远程发来一句:别让猜测跑在事实前面。 这句话被林小鹿贴在白板最上面。 等待最难。 杜川坐在车里,眼睛盯着院门,像一头被按住的狗。老黑反而把肩背收得更低。他把刚买的旧电线拆开,手指慢慢绕着铜丝,像在压住某种旧习惯。 “以前我不等。”老黑忽然说。 杜川没看他。 “以前看见机会就冲,能捞就捞,捞完再说。”老黑低声道,“后来才知道,很多事就是这么被我这种人弄脏的。” 杜川沉默很久,才说:“今天别弄脏。” 就在他们等人时,废品收购站门口又来了一个骑电瓶车的男人。 男人从后座箱里拿出一沓塑封纸,递给院里的老板。杜川坐在车里,隔着雨刷缝隙看见其中一张纸的版式,眼皮猛地一跳。 那像远诚联盟报告。 更要命的是,最上面那张照片,他见过。 南岭退货机的摄像头雾痕图,被裁掉边角后,竟然出现在这沓新报告里。 杜川的手背一下绷起,指尖已经摸到车门内扣。 老黑按住他:“别下。” “照片复用!”杜川咬牙,“他们在院里发报告!” 陈砚在电话那头沉默半秒,声音压得很低:“拍整体,不拍脸。录时间,不靠近。” 杜川手背青筋鼓起,最后硬是把车门松开。 他把手机贴在方向盘下方,只拍院门、报告纸张露出的版式、电瓶车尾箱和墙上的旧广告。镜头晃了一下,刚好拍到报告右上角一串编号:YC-142-B。 新的风险点就这么撞到眼前。 不在店里,不在电脑文件夹里,而在钱叔可能被藏着的废料场门口。 一边是灰车和半截拐杖。 一边是远诚联盟报告被人像传单一样递进去。 杜川第一次觉得,自己忍住不冲,比冲进去更难,也更狠。 秦向南跟在后面。 杜川和老黑没有下车。 他们坐在白色旧轿车里,看着院门被敲开,看着灰色面包车旁边的人被请出来,看着钱叔被扶上另一辆车。 钱叔被扶出来的时候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,手还一直抓着拐杖。老黑的肩膀猛地往前一顶,手指抠住车门内侧,指节发白。 杜川低声说:“别下去。” 这一次,是他提醒老黑。 老黑点点头,喉结动了动。 院门口有人回头看向这边,杜川立刻低头假装回消息。老黑把那捆旧电线拆开,像真在算铜丝重量。两个人坐在近得能看见钱叔白头发的地方,却硬是没有冲出去。 因为他们都知道,一冲,今天的事就会变味。 钱叔还活着。 老黑闭了闭眼。 这一次,他没有从灰路里捞钱。 回程路上,杜川没有开快。 他把车窗降下一点,让外面的风灌进来。老黑坐在副驾驶,手里还捏着那捆旧电线,铜丝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。他一直看着窗外,直到车经过旧厂后门,才轻声说:“我以前觉得自己就是条烂路,谁走都脏。” 杜川沉默了几秒,说:“路也能改道。” 老黑愣了一下。 杜川立刻补了一句:“别误会,我不是安慰你。你要再犯混,我照样揍。” 老黑笑了,笑得很轻。 车里那口压了一整天的气,顺着半开的窗缝散出去一点。 这一次,他没有从灰路里捞钱。 他从灰路里捞回了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