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· 学徒工位

学徒工位是在周小川贴完“不许快”之后装起来的。

说是工位，其实没有一件新设备。

一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桌，桌腿一长一短，老黑用垫片垫了三层才不晃。一盏二手台灯，灯罩边缘有裂纹，林小鹿用白胶带缠住。磁吸螺丝垫是杜川从城北工具店买回来的，颜色选得很丑，荧光绿，放在桌上一眼就能看见。

陈砚没有嫌丑。

“醒目。”他说。

杜川立刻得意：“我就说我有眼光。”

林小鹿把一块小牌子放到桌角。

学徒工位。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废机训练、记录复核、禁止客户机练手。

周小川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块牌子，半天没说话。

他以为自己犯了错，能留下已经是陈砚给面子。没想到诚远真的给他留出一个位置。不是检测台，不是柜台，也不是能让客户看见的显眼地方，只是里间靠墙的一张旧桌子。

但那块牌子写给他的。

陈砚把一叠表格放到桌上。

“今天做一张完整练习检测清单。”

周小川立刻点头：“废机？”

“废机。”

“我知道，不碰客户机。”

这次他说得很快，说完又自己停住，像想起“不许快”三个字，重新慢下来。

“我会按流程来。”

陈砚把编号 FJ-130-02 的练习机放到桌面中央。

这台机器比前两天那堆尸体完整些。屏幕碎，能开机，电池健康未知，后盖有明显拆修痕迹。它不是争议样本，没有客户权益，也不牵涉联宏源。但对周小川来说，分量不轻。

因为这一次，陈砚不会每一步都喊停。

“我在外面检测台。”陈砚说，“你先独立做。每完成一步，叫林小鹿拍照复核。”

周小川握了握手套边缘：“好。”

流程开始。

他先读编号。

“FJ-130-02，练习废机，非客户机器，允许拆机训练。”

声音还有点紧，但字句清楚。

外观拍摄，他拍了正面、背面、四角、屏幕裂纹、后盖胶线，又补拍了电池鼓包观察角度。拆机授权栏，他没有空着，而是写明：内部训练样本，由陈砚指定。

林小鹿在旁边看着，笔尖在复核栏上停了一下，又落下去。

拆后盖时，周小川把撬片放到边缘，又停住。

他没有马上插进去，而是先换了更薄的卡片，沿胶层慢慢走。动作比昨天慢了一倍，额头很快出汗。

杜川在门口看得着急：“你这速度，蚂蚁都下班了。”

周小川手没抖，只回了一句：“不许快。”

杜川一噎，没话了。

后盖打开，周小川没有欢呼，也没有抬头求夸。他先拍开盖状态，再断电，再拍电池标签和螺丝位。螺丝拆下来后，一颗颗放进荧光绿磁吸垫对应位置。

那颜色确实丑。

但每颗螺丝都清清楚楚。

系统提示在陈砚视野里浮出。

【学徒训练状态：流程遵守】 【错误复发风险：下降】 【建议：允许低风险步骤独立完成，保持复核】

陈砚坐在外间，手里处理着另一台客户机，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周小川不知道系统提示。

他只知道，今天陈砚没有一直盯着他。

没人盯着，反倒更考手。

中午，练习检测清单做到一半，门口来了一位客户。客户是昨天排候补的外卖员，手机发热，想做基础故障检测。陈砚接过机器，正准备登记，外卖员忽然看见里间的周小川。

“这个小师傅能修吗？”

周小川手一停。

杜川刚要说不能，陈砚先开口：“他现在只做练习机，不碰客户机。”

外卖员笑了笑：“年轻人学得快嘛。”

周小川低头，继续写记录。

以前听见这种话，他肯定会想证明一下。今天他没有抬头。

林小鹿看见这一幕，在学徒训练记录里补了一行：客户询问时未越权回应。

下午两点，门口突然热闹起来。

外卖员那台发热机拆到一半时，泡沫袋里滑出一小截旧贴码。贴码只有指甲盖大，边缘被撕得毛糙，却能看见三个字符：PX-C。

杜川一下站直。

罗培刚好在门口，手里的塑料袋勒出一道白痕：“这不是平台仓那种码？”

透明柜台外排队的人都凑过来。

陈砚抬手挡了一下：“都退半步，别贴着拍。”

他没有说平台仓，也没有说实锤。

周小川看着那截贴码，手指动了动，最后没有伸过去。他先把镜头拉近，再读出时间点：“A130-外卖员基础检测，泡沫袋内侧发现旧贴码残片，字符 PX-C，来源待核。”

外卖员愣住：“我这机器也是那条线的？”

陈砚看着他：“现在只能说，包装里有疑似旧仓储贴码残片。机器是不是同线，要拆完、比对、看内部痕迹。”

门外有人小声议论。

“原来不是单台机器的事。”

“平台仓的袋子还能二次用？”

“这东西谁说得清？”

陈砚把贴码残片封进透明袋，贴上编号 PX-C-130-01。袋口压平后，他又在记录旁写了四个字：包装来源。

他没有公开发图。

但从这一天起，PX-C 不再只是暗线表里的一行字。它第一次从客户机的包装里，当着几个人的面掉了出来。

完成前，周小川主动停了一次。

机器能开机，屏幕虽然碎，触控却还有反应。他按照以前在市场里的习惯，下意识想点进设置看电池循环。手指快碰到屏幕时，他看见桌前那张“不许快”。

他把手收回来，先在记录表上补了一行：开机操作前确认电池状态、温度、客户授权；本机为训练样本，可继续。

写完，他才抬头叫林小鹿：“帮我拍一下开机前确认。”

林小鹿拿起相机，笑了一下：“这次不错。”

周小川没笑得太明显，只把机器稳稳放回垫子中央。

总共七页。

第一页基本信息。

第二页外观照片索引。

第三页拆机前风险观察。

第四页内部照片编号。

第五页发现问题：后盖二次拆修，电池标签磨损，屏幕排线压痕，螺丝混用痕迹。

第六页建议处理：练习样本不建议继续通电，拆除电池后封存，用作排线识别训练。

第七页复核签名。

周小川把清单交给陈砚时，手心全是汗。

陈砚看得很慢。

他没有只看结论，而是一页页看照片编号是否对应，术语有没有写死，建议有没有越界。看到第五页时，他用笔圈出一句话。

周小川写的是：该机明显被乱修过。

陈砚把“乱修”两个字划掉。

“换成什么？”

周小川想了想：“存在非规范拆修痕迹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乱修是骂人，非规范拆修痕迹是事实。”

陈砚点头。

这是今天第一次点头。

周小川的眼睛一下亮了，又被他压住。

陈砚继续往后看，在复核签名栏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然后把笔递给林小鹿，林小鹿签在记录复核一栏。

最后，陈砚把清单推回周小川面前。

“留档。”

“通过了吗？”周小川问。

陈砚看着他。

周小川立刻改口：“不是通过。我是说，有没有需要补的？”

“有。”陈砚说，“明天补照片命名规则。”

周小川点头：“好。”

他没有失望。

因为这一次，陈砚说的是明天。

傍晚，林小鹿把学徒工位拍了一张照片，没有发到公开账号，只存进店铺成长文件夹。照片里，旧木桌、裂灯罩、荧光绿螺丝垫、不许快检讨、红线清单和第一张练习检测清单都在。

老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挺像样。”

杜川扭头：“你以前不是说带徒弟最烦？”

老黑笑了一下，笑里有点苦：“烦归烦。可有人肯慢下来学，就还不算完。”

卷帘门被风顶得响了一声。

陈砚把第一张练习清单放进文件夹，标签写：学徒训练 001。

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亮起。

【团队成长词条：学徒工位】 【新增能力：基础训练、流程传承、复核分工】 【潜在风险：权限升级过快】 【建议下一步：透明柜台、公开检测区、训练样本库分级】

陈砚合上文件夹。

门外的灯箱亮着，里间那张旧木桌也亮着。

陈砚把文件夹推回柜子深处，指腹在“学徒训练 001”的标签上压了压。

规矩不是写在墙上才算数，得有人坐在桌前，一步一步照着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