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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 · 周小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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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小川第一次进诚远,是抱着一只纸箱来的。

纸箱不大,边角被透明胶缠了三圈,箱面上用黑笔写着“练手机”。字歪歪扭扭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写字的人心里憋着一股劲,不肯把尾巴收住。

他站在门口,看见新灯箱,又看见玻璃门上贴满的预约说明、服务边界、禁止拍摄提示,脚步明显慢了一下。

“找谁?”杜川从柜台后抬头。

周小川立刻把纸箱往怀里抱紧:“找陈砚师傅。”

杜川听到“师傅”两个字,眉毛挑了挑:“你谁啊?”

“我叫周小川。”男孩说,“昨天在预约后台留过言,说想来学维修。”

林小鹿从电脑后面抬起头。

她记得这条留言。对方写了很长,说自己在城南电子市场打过杂,会换屏,会拆电池,也懂一点主板。最后一行写得很直:我不想一辈子给人贴膜,想学真本事。

留言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。

一张旧桌子,上面摆着二十多台坏手机,有的没屏,有的没后盖,有的主板裸着。照片角落里露出一双手,指甲缝里全是黑灰。

陈砚从里间出来时,周小川立刻站直。

“陈师傅。”

陈砚没有纠正称呼,只看了看他怀里的箱子:“里面是什么?”

“废机。”周小川把箱子放到门口地上,蹲下拆胶带,“都是我自己攒的。有市场里不要的,有我从回收摊买的,没客户机,也没偷拿的。”

他像怕别人不信,说得很快。

箱子打开,里面的机器用旧报纸隔着。陈砚随手拿起一台,后盖缺了半边,主板上有水渍,螺丝少了三颗。另一个机壳里塞着不同型号的电池,排线被折出白痕。

杜川看得直咧嘴:“你这叫练手机?这叫尸体堆。”

周小川耳根一下烧起来:“尸体也能练。”

这句话让陈砚看了他一眼。

周小川个子不高,瘦,穿一件洗到发白的黑T恤,袖口有烙铁烫过的小洞。眼睛很亮,但亮得不稳,像随时想证明点什么。

这种劲头陈砚见过。

他刚学会修第一台机时,也这样看人。手快一点,胆子大一点,就觉得什么都能拆,什么都能装回去。

“会换屏?”陈砚问。

“会。”

“会拆电池?”

“会。”

“会看灰胶?”

周小川顿了一下,声音更急:“看过你们视频。灰胶封合、屏蔽罩刮痕、标签批次,我都记了。”

杜川哼了一声:“视频谁不会看。”

周小川忍不住回头:“我不是光看。我自己拆过二十多台。”

“拆坏几台?”陈砚问。

周小川一下卡住。

过了两秒,他低声说:“也有。”

“几台?”

“七八台。”

“为什么坏?”

“排线断过,电池撬鼓过,螺丝柱滑丝过。”周小川越说声音越小,最后又补了一句,“但那都是废机。”

陈砚把手里的机器放回箱子。

“废机也不是让你乱来的。”

周小川抿住嘴。

门口正好有客户进来,林小鹿去接待。陈砚让周小川把箱子搬到里间,不许靠近检测台。里间靠墙有一张刚清出来的旧桌子,桌面坑坑洼洼,旁边堆着空封袋、旧螺丝盒和一盏坏了一半的台灯。

“今天你只做三件事。”陈砚说。

周小川眼睛立刻亮起来:“拆机?”

“擦桌子,分类,登记。”

“啊?”

杜川笑出了声。

周小川把纸箱边缘攥得发皱:“我会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说,“所以先不让你拆。”

这句话比骂他还难受。

周小川低头看那张旧桌子,手指在纸箱边缘抠了一下。他来之前想过很多场面,陈砚可能考他焊点,考他拆屏,考他识别灰胶,甚至让他当场修一台死机。他唯独没想到,第一天是擦桌子。

林小鹿把一叠登记表递给他。

“每台废机也要编号。型号、来源、已知问题、缺失零件、能不能通电,都写清楚。”

周小川接过表,忍不住问:“废机也要这么麻烦?”

林小鹿看着他:“客户机就是从麻烦开始少出事的。”

周小川没再说话。

他把第一台废机拿出来,照着表格写:未知安卓机,来源城南回收摊,后盖缺失,主板有水渍,不能开机。写到“来源”时,他停了一下,把“市场”两个字划掉,重新写成“城南回收摊三号摊”。

写第二台时,他又犯了急。明明机壳背面贴着半张进水标签,他顺手就写“进水坏机”。陈砚没抬头,只问:“谁告诉你进水?”

周小川愣了愣:“标签都红了。”

“标签红,只能写进水标变色。”

“这不一样吗?”

“差很多。”陈砚把一台客户机封袋递给林小鹿,声音隔着外间传进来,“你写进水,就是替机器下结论。你写进水标变色,是把眼睛看见的东西记下来。”

周小川捏着笔,笔杆在指腹里硌出一道印。

他把那行划掉,重新写:进水标变色,原因待查。

纸面上多了一道黑线,很丑。周小川盯着那道线,第一次知道维修店里的字不能随手写。一个字快了,后面可能就有人拿着它去吵、去退、去赔,也可能有人拿着它说诚远乱判。

陈砚坐在外间检测台前,余光看见这一笔,没有说话。

系统却浮出一行。

【团队风险词条:新手急躁】 【可用价值:动手基础、底层渠道、学习欲强】 【主要风险:越权操作、求快、把经验当标准】 【建议:废机隔离、编号训练、禁止接触争议样本】

陈砚看着“越权操作”四个字,心里没有意外。

小店要长大,就会有人进来。

人进来,风险也跟着进来。

下午,周小川把一箱废机登记完,手背蹭得发黑,额头也出了汗。他把表格交给陈砚,下巴还绷着,显然没全服。

“我明天能拆吗?”

陈砚翻看登记表。

有几处字歪,有两处型号写错,但来源、缺件、是否通电都补得很清楚。最后一页背面,周小川还画了个简陋的分类图:可通电、不可通电、进水、缺件、危险电池。

陈砚把表格合上。

“明天拆一台。”

周小川立刻抬头。

“废机。”陈砚补了一句,“我看着,你拆。”

周小川咧嘴笑了。

那笑很快,又收得很快,像怕别人看见他太高兴。

杜川把一把旧螺丝刀丢给他:“别笑早。砚哥盯人的时候,比监控还烦。”

周小川接住螺丝刀,握得很紧。

门外灯箱亮起来,玻璃上倒映出旧桌子旁多出来的一个影子。

诚远第一次有了学徒。

也第一次把一个还没被规矩磨平的急性子,放进了自己的流程里。

陈砚把这一段材料重新放回文件夹,没有急着给它定性。

他在备注栏里写下:新手训练,仅限废机;来源、编号、错项均需留存。笔尖停在“错项”两个字后面,又补了一句:禁止接触争议样本。

杜川在旁边看着他写备注,最后也没催,只把门口的灯又拧亮了一点。旧城区的夜风从卷帘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报告纸边沙沙发响。

陈砚合上文件夹,封袋口被他按出一道直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