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· 同行来访

第一个同行，是下午两点来的。

他骑一辆旧电动车，后座绑着工具箱，箱盖上贴满了屏幕总成、电池批发、主板维修的褪色贴纸。人四十来岁，脸晒得黑，进门前先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灰，抬头看了一眼灯箱，又看了一眼玻璃门上的边界说明。

“陈老板？”

“陈砚。”陈砚放下手里的镊子。

男人笑了笑：“我姓马，城西开小店的，叫马建平。不是来找茬，是真想看看你们这个检测流程咋弄。”

杜川站在柜台后，眼神没放松。

这几天来的人太杂。客户、举报、偷拍视频、合作咨询，什么都有。嘴上先说“不找茬”的，杜川反而会多看一眼。

马建平像是看出他的防备，把工具箱搁在门边，没往检测台靠。

“我店里也收到过灰胶货。”他说，“以前看不出来，客户来闹，我只能认栽。昨天有个客户拿你们的记录单找我，说你看，人家写得这么清楚。我一晚上没睡。”

林小鹿给他倒了杯水，没说话。

陈砚问：“你想学什么？”

“基础流程。”马建平说得很快，“比如拆开拍哪些位置，哪些话不能写死，怎么编号，怎么留视频。我不想跟平台打官司，我就想少被坑，也别把客户坑了。”

这话听着实在。

但实在不代表没有风险。

陈砚把一张废弃主板拿出来，放在防静电垫上：“可以看公开流程。客户隐私、样本库、平台账号、正在处理的争议单，不能看。”

马建平连连点头：“懂，懂。”

陈砚让林小鹿拿出公开版流程卡。

流程卡只有一页。

第一步，确认客户自述和机器来源。

第二步，外观拍摄，记录划痕、磕碰、进水标位置。

第三步，拆机前确认是否允许拆机，签风险告知。

第四步，拆机拍摄固定位置：后盖胶、电池标签、螺丝柱、屏蔽罩、排线压痕、维修标签。

第五步，只描述事实，不写推断结论。

第六步，客户签收记录。

马建平看得很认真，甚至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记。

杜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低声对林小鹿说：“这个像真的。”

林小鹿也低声回：“像真的也只给公开版。”

第二个同行来得就不一样了。

下午三点半，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进门，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表，身后跟着两个拍视频的人。他一进来就笑，笑得像已经和陈砚很熟。

“陈老板，久仰。我们是省城做连锁回收的，想跟你谈个合作。”

杜川直接往前站半步，挡住拍视频的镜头。

“店里不拍人。”

白衬衫摆摆手：“素材，不发你们脸。”

“素材也不行。”林小鹿把玻璃门上的提示指给他看，“未经同意，禁止拍摄检测区和客户资料。”

白衬衫笑容淡了一点，但很快又恢复：“行，那不拍。我们开门见山，你们这套检测模板，我们买。还有你们之前公开验链那几类灰胶样本照片，也可以打包授权。价格好说。”

马建平还没走，听见这话，手里的水杯顿住。

陈砚抬头：“买来做什么？”

“培训门店。”白衬衫说，“我们门店多，量大。你们小店做标准，我们帮你们放大。以后客户拿机器去我们合作点，也能按诚远标准检测。”

听起来很好。

很像机会。

诚远现在每天接单上限摆在那里，预约排到五天后。真要有合作点，客户不用都挤来这条巷子，钱也能多一条路。

杜川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
林小鹿也没有立刻否定。她这几天回消息回到手腕酸，当然知道小店接不住所有流量。

陈砚没有马上回答。

系统提示浮出。

【风险图谱雏形：合作请求】 【表面收益：流量扩大、收入增加、品牌外溢】 【潜在风险：模板脱离原始上下文、样本照片被断章使用、结论前置】 【建议核对：对方门店投诉记录、回收定价机制、检测结果归属】

陈砚看着“结论前置”四个字，指腹在文件夹边缘压了一下，那点动摇就被压回去了。

他问：“你们检测后，如果机器有问题，怎么处理？”

白衬衫回答得很熟：“按平台规则，该退退，该修修。我们有自己的售后体系。”

“如果机器没问题，但客户想退，你们会不会让检测员写得严重一点？”

白衬衫笑了：“陈老板，生意嘛，得灵活。”

陈砚又问：“如果机器有问题，但你们已经收进库存，会不会用我们的模板证明它没问题？”

白衬衫的笑终于停了一秒。

“你这话就不友好了。”

“所以不卖。”陈砚说。

白衬衫靠在柜台边，声音低了些：“别急着拒绝。你一个小店能接多少单？现在热度在你这，过几天就过去了。你把标准卖给我们，至少能拿一笔舒服钱。”

杜川听到“舒服钱”三个字，拇指在暗线本封皮上抠出一道白印。

这话太熟。

裴总让秘书递协议时，也差不多是这个味道。

不吓你，不骂你，只告诉你：你太小，拿钱最舒服。

陈砚把公开版流程卡拿回来，放进文件夹。

“流程可以公开讲，结论不能打包卖。模板可以给客户看，不能给你们改成替库存背书的工具。样本照片更不能卖。”

白衬衫盯着他：“那你想怎么合作？”

“先做基础培训。”陈砚说，“只教拍摄位置、记录格式、用词边界。每家店的检测记录必须留原始照片和视频，不能挂诚远名义出结论。客户愿意复核的，机器寄到诚远，我们只复核流程和照片，不替你们兜底。”

白衬衫皱眉：“这太慢。”

“慢才像真的。”

这句话一出来，马建平忽然点了点头。

白衬衫看了他一眼，像是觉得这个城西小店老板不配插话。

“陈老板，你会后悔的。”

“可能。”陈砚说，“但这条不改。”

白衬衫带人走了。

门口的摄像头红点亮了一下，把他的背影录进监控。杜川跟到门口，看见那辆车没有马上开走，而是在街角停了十几秒，车窗里有人打电话。

他记下车牌后四位，回到店里，在自己的暗线本上写了一行：省城连锁，白衬衫，想买模板，话术像裴。

陈砚看见了，没纠正。

傍晚，马建平准备离开。

他没有买模板，也没有拍照，只拿走一张公开版流程卡。临走前，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旧主板，放到柜台上。

“这个给你看看。”他说，“上周一个货贩子塞给我的，说是干净拆机板。我没收，留了个样。你看看是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灰胶路子。”

陈砚戴上手套，把主板放到显微镜下。

系统提示弹出。

【流转链词条：疑似同工艺残留】 【异常点：屏蔽罩边缘灰胶刮除方向一致】 【关联提示：与 CY-119-02 局部相似】

陈砚抬头：“这块板从哪来的？”

马建平报了个货站名。

杜川手里的笔停住。

那货站，正好在他之前记过的北站仓路线旁边。

同行来访的第一天，诚远没收那笔舒服钱。

柜台上却多了一块让人不舒服的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