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举报信 文件袋打开时,柜台边的打印机还在吐纸,最后半截检测照片卡在出纸口,发出细细的摩擦声。 排队的人还在,门口塑料凳坐满了,早餐摊老板娘端着半碗豆浆站在斜对面没走。显微镜屏幕上还停着那张屏蔽罩残胶照片,白光照得刮痕一清二楚。 夹克男人把举报材料摊在柜台上。 纸不厚,三页。 第一页是打印的投诉内容:诚远手机维修店无相关资质,擅自对二手手机作出真假、事故、翻新等鉴定结论,并以此诱导消费者投诉,扰乱市场正常交易。 第二页是几张截图。截图里有被剪过的视频标题:小店一眼断生死,老板当街宣布灰胶机。旁边配了几句夸张字幕,像有人故意把诚远剪成一个靠吓唬客户赚钱的江湖摊子。 第三页是价目表照片。昨天刚贴上去的检测收费被红圈圈住,旁边手写一行:借维权名义牟利。 杜川看得火气上涌,刚要开口,林小鹿从后面拽住他的袖口,指甲隔着布料扣了一下。 陈砚没急。 他先把手套摘下,放进废弃物盒,又用酒精棉擦了一遍手指,才问:“需要我们配合哪些材料?” 夹克男人看了他一眼。 这个反应显然不在他预想里。一般小店遇到举报,要么喊冤,要么解释一大堆,要么把问题推给客户。陈砚没有喊,也没有推。 “营业执照,收费项目说明,检测流程,近期公开视频的原始记录。”夹克男人说,“还有,你们是否对外宣称具备司法鉴定资质?” “没有。”陈砚说。 他说完,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。 文件夹是秦向南昨晚刚让他准备的。封面上贴着四个字:服务边界。 杜川看见那几个字,才想起来昨晚秦向南在电话里念了半个小时,说越火越要把话写死,别让人抓“鉴定”两个字。 陈砚把文件夹推过去。 “我们是维修店,提供维修检测、拆机记录、故障说明、照片留档和数据恢复。所有文本里都写明:不作司法鉴定,不保证平台处理结果,不接受预设结论。客户维权使用材料,由客户自行提交。” 夹克男人翻开第一页。 第一页就是营业执照复印件。 第二页是价目表,旁边手写注释:收费对象为检测工时、拍摄记录、拆装耗材,不按退款金额抽成,不承诺退货成功。 第三页是客户确认单模板,最上面一行加粗:本记录仅说明送检机器在本店检测时呈现的外观、拆修、零件状态。 夹克男人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。 另一名年轻些的工作人员问:“你们公开验机时有没有说过‘这就是假货’?” 林小鹿把电脑转过来。 “这是原始视频。”她点开文件夹,“公开发布的是剪辑版,但原始素材都保留。每一次陈砚哥说的都是‘疑似同源’、‘存在拆修痕迹’、‘与卖家承诺不一致’,没有说司法结论。” 她说这话时,指尖抵着触控板边缘,按得发白。 昨晚她还觉得自己只是做预约表、剪流程图。现在她第一次意识到,镜头不只是让别人看见,也能保护自己。少拍一句,多拍一句,都可能变成刀口。 年轻工作人员看了十分钟。 视频里,陈砚当街验链时反复提醒围观者别拍脸、别堵门、别断章取义;每个封袋编号都有人签名确认;蓝工服要拿走样品时,陈砚也没有喊对方是假货贩子,只要求留下身份信息。 杜川站在旁边,牙关绷着,手里的打火机滚轮被他搓得咔咔响。 他想说,举报的人就是心虚。想说裴总那帮人不敢正面来,才玩这种脏招。可陈砚昨晚说过,只要有人穿着证件进门,杜川就闭嘴。 因为他们不是来吵架的。 他们是来查材料的。 查材料,就给材料。 中午十二点,秦向南赶到。 他进门时,衬衫袖口还没扣好,显然是从别处临时赶来。看见柜台上的举报信,他没有先安慰陈砚,而是先扫了一遍纸面措辞。 “匿名举报?” 夹克男人点头:“我们按流程了解。” 秦向南把公文包放下,拿出一份打印好的《维修检测服务边界说明》。 “这份是我协助他们拟的。”他说,“可以补充说明:诚远不接受司法委托,不出具司法鉴定意见,不使用鉴定机构名义,不参与客户与平台交易纠纷的代理。所有记录都限于机器送检状态,收费对应工时和材料。” 年轻工作人员看向陈砚:“那你们视频里为什么用‘验链’?” “验链是客户能听懂的说法。”陈砚说,“完整写法是流转线索核对。我们核对的是机器标签、封签残留、配件批次、维修痕迹和客户提供的购买记录是否相互矛盾。” 系统在这时浮出一行提示。 【词条延展:服务边界】 【风险提示:用词越界可被反向利用】 【建议保留:原始视频、客户确认、收费明细、非承诺说明】 陈砚看着那几行字,压在胸口的那点躁意慢慢沉下去。 以前系统提示的是机器哪里坏。现在它开始提示流程哪里会被人掐住。 这才是裴总的新打法。 不砸你的柜台,不堵你的门,不断你的货。他让你火,让你忙,让你在一句话上说过头,再用正规流程把你按住。 下午一点半,工作人员检查完材料。 夹克男人把举报信收回文件袋,说:“目前材料比较完整,我们会记录。后续如果需要补充,会通知你们。你们注意宣传用语,不要让消费者误解为司法鉴定。” “明白。”陈砚说。 对方要走时,门口排队的老太太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我这手机还能不能让他看?” 夹克男人回头,看了看她手里包了三层布的旧手机,又看了看墙上的说明。 “维修检测可以。”他说,“别让人替你打包票就行。” 老太太松了一口气:“我不要打包票,我就想知道它为啥老烫。” 这句话一出,门口有人笑了。 压了一上午的劲,被这句家常话撬开了一点。 工作人员离开后,杜川把门关到一半,终于骂出声:“这谁干的还用问?举报得真会挑时候。” 秦向南没笑。 “会挑时候,说明对方看见你们开始赚钱了。” 林小鹿低头看预约后台。 举报来之前,今天预约二十三条。工作人员走后,后台又跳出七条。有人在备注里写:看你们刚才配合检查,我更放心了。也有人写:请问能不能只做发热原因,不参与退款。 林小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把电脑转给陈砚。 陈砚看了几秒,点头:“把预约页面改一下,增加检测目的选择。维修原因、二手核验、平台争议、数据恢复,分开。” “还有宣传用词。”秦向南说,“别再写‘验链大公开’这种容易被挑的标题。” 杜川刚想抗议,陈砚先开口:“改成公开检测流程。” “太怂了吧?”杜川忍不住。 “不是怂。”陈砚把举报信复印件放进文件夹,“他们想把我们推到江湖鉴定那边去,我们就站回维修检测这边。” 他顿了顿,又说:“能活下来,才有下一刀。” 傍晚,灯箱再次亮起来。 林小鹿把新说明贴到玻璃门上,秦向南在价目表旁加了一张边界说明,杜川用胶带把边角压平,嘴里还骂骂咧咧。 陈砚坐回检测台前,打开下午那台老太太的旧手机。 后盖一开,一股鼓包电池的甜腻味散出来。 系统提示跟着亮起。 【故障词条:电池鼓包】 【风险等级:立即停用】 【建议处理:断电封存,更换电池,保留购买记录】 这一次,围观的人没有喊灰胶,也没有问能不能退。 老太太只问:“危险不?” “危险。”陈砚说,“但能处理。” 他把电池断开,放进防火袋,动作很慢,很稳。 门外街灯亮了,诚远的新灯箱也亮着。 举报信没有把灯按灭。 反而让店里多了一张更清楚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