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灯箱亮了 清晨六点半,诚远门口的新灯箱还没完全灭。 白底红字,边缘一圈窄窄的暖光,照在卷帘门旁那块新贴的营业牌上。以前的旧招牌被雨水泡得起皮,远远看过去像一张皱掉的脸。现在不一样了,巷口早餐摊的蒸汽一飘,灯箱从雾里透出来,两个字干净得有些扎眼。 诚远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维修、检测、数据恢复,先预约,后排单。 老板娘端着油锅往外挪了半步,抬头看了好几眼,啧了一声:“小陈这回像个正经铺子了。” 她说完,又觉得这话不对。陈砚以前也正经,只是以前的正经藏在旧柜台和一把烙铁后面,看不见。现在灯一亮,整条巷子都看见了。 卷帘门刚拉上一半,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。 第一个是昨晚在网上刷到视频的年轻男生,怀里抱着一台二手机,屏幕上贴着没撕干净的转转标签。第二个是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,手里拎着塑料袋,袋里两台旧手机互相磕着壳。第三个是个老太太,手机用布包了三层,见门开了,先往里探头,小心问:“小陈师傅,是不是要先排号?” 陈砚把卷帘门推到顶,手还没放下来,林小鹿已经从里面递出一叠临时号牌。 “今天先收十台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比以前稳,“只做初筛和维修检测说明,不做司法鉴定。要退货、投诉的,我们只能提供检测过程记录和机器状态说明,平台怎么处理,我们不能保证。” 年轻男生一愣:“网上不是说你们一验就能退吗?” 林小鹿把号牌递给他,指了指墙上新贴的说明:“能不能退,看机器事实,也看平台规则。我们不卖包退结论。” 这句话是陈砚昨晚亲手写上去的。 他写的时候,杜川还嫌太绕,说人家就想听能不能赢。陈砚把马克笔盖上,只回了一句:越多人来,越不能说满。 现在,这句话挂在新灯箱下面,被晨光照着,像一道门槛。 店里也变了。 原来靠墙的旧柜子被挪到里间,门口多了一张窄桌,上面放着登记本、一次性封袋、红蓝两色签字笔和编号贴。检测台铺了新的防静电垫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。显微镜还只有一台,放在陈砚右手边,镜头旁贴着一条白胶带,上面写着:拍摄前确认编号。 杜川抱着一箱凳子从后门进来,肩膀顶开门帘,看见门外排队的人,第一反应不是骂,而是愣住。 “这么早?” “视频昨晚又被转了一轮。”林小鹿翻开登记本,“还有人把赵启明配合调查那条消息和我们店门口灯箱剪在一起了。” 杜川把凳子放下,刚想笑,又看见陈砚扫过来的眼神。 “那不得火?”他把话咽了一半,改成低声嘀咕,“火也麻烦。” 麻烦很快就来了。 八点不到,排号已经到二十三。有人从城北坐车过来,有人把机器寄到附近快递点再自己取来,还有一个外卖员趁送单间隙拐进来,问能不能帮他看一台刚买三天的翻新机。 陈砚没让队伍继续往店里挤。 他把门口那块小黑板拿出来,写下今天的接单上限:初筛十台,完整检测四台,数据恢复视情况另约。写完,他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,转身对排队的人说:“超过数量的,先登记,不急的改明天。机器有发热、鼓包、进水痕迹的,不要开机等。” 一个男人皱眉:“我从城西来的,你这灯箱都亮了,还不接?” “灯箱亮,不代表能乱接。”陈砚说。 卷帘门旁的早餐摊锅铲刮过铁锅,刺啦一声,门口几个人都往里看。 “每台机器拆开后都要拍照、编号、记录,做不完硬做,只会错。我们这里不是排队买奶茶。” 那男人笔尖停在纸上,旁边老太太却点点头:“慢点好,慢点放心。” 林小鹿趁机把预约二维码贴到玻璃门上。 那是她凌晨做出来的简陋页面,只有姓名、联系方式、机器型号、购买渠道、问题描述、是否允许拍摄手部和机器这几项。页面底部还有一句红字:不接受要求预设结论的委托。 陈砚看见那行字,压在柜台边的手指松了松。 以前诚远最忙的时候,也不过是节假日前后几天,客户催着换屏、换电池、清灰。那种忙是手上的忙,修完一台少一台。今天不一样,门外每一台机器后面都带着一个故事,有退款、有投诉、有争执、有被骗后的火气。 火气如果不收住,会烧到店里。 上午第一台完整检测,是年轻男生那台二手机。 封袋编号 CY-121-01。 陈砚让对方把购买记录、聊天截图、快递单号都发到登记邮箱,再当面确认机器外观。林小鹿负责拍摄,镜头只对着桌面和手。杜川站在门口维持队伍,不让人挤到检测台边。 后盖打开时,系统提示浮了出来。 【故障词条:后盖二次加热痕】 【关联异常:电池标签批次与主板维修日期不匹配】 【建议查看:螺丝柱残胶、屏蔽罩边缘、维修标签遮挡处】 陈砚没有立刻说结论。 他把显微镜调低,对准屏蔽罩边缘,屏幕上出现一小段银色刮痕。旁边还有半点灰胶,像被人用针尖挑剩的脏雪。 年轻男生凑过来:“这个就是灰胶机吗?” “还不能这么说。”陈砚把照片存入编号文件夹,“这是拆修痕迹。要看流转记录、配件批次和卖家承诺是不是对得上。” 男生有些急:“那我怎么跟平台说?” “说事实。”陈砚把电脑屏幕转过去,“后盖二次加热,电池标签批次不匹配,屏蔽罩有残胶,卖家承诺是未拆修。你拿这些去问,让他解释。” 门口有人低声说:“这比直接骂假货狠。” 陈砚没接话。 陈砚把编号写完,笔尖还没离开封袋,预约后台忽然跳了一下。 十一点二十,林小鹿的预约页面后台弹出一条新记录。姓名写着“市场管理咨询”,联系方式是虚拟号,问题描述只有一行:有人举报你店无证鉴定,是否属实? 几乎同时,店门外停下一辆白色小轿车。 车上下来的不是韩启,也不是蓝工服,而是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。一个拿着文件袋,一个胸前挂着工作证,站在门口先看灯箱,又看墙上的价目表。 杜川手里的号牌磕在登记桌边,啪地响了一下。 “砚哥。” 陈砚把手里那台机器合上,封袋,签字,推到一边。 他抬头看向门口。 灯箱还亮着。 亮得越清楚,影子也越清楚。 那两个夹克男人走进来,其中一个把文件袋放到柜台上,语气不重,门口排队的人却都停住了翻号牌的动作。 “谁是负责人?我们接到举报,过来了解一下情况。” 陈砚擦干净手,走到柜台前。 “我是。” 系统没有弹出故障词条。 但陈砚看见了文件袋角落的一行打印字。 举报事项:非法鉴定,扰乱二手电子产品交易秩序。 新灯箱亮起后的第一天,裴总没有让人来砸门。 他让一张纸先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