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旧卡 老黑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出现的。 不是短信，也不是电话。 他从诚远后巷那条窄路里钻出来，身上套着一件旧冲锋衣，拉链坏了一半，左肩沾着泥，像刚从哪个工地围挡底下爬过。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，他走到店后门时，先抬头看了看新装的摄像头，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 杜川守在门边，差点没认出来。 “何斌？” 老黑抬眼，眼白里全是血丝。 “别喊。” 他声音哑得厉害，嘴角有一道裂口，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。 杜川第一反应还是想骂，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。他侧身让老黑进门，顺手把后门锁上，动作比平时收着。 陈砚没睡。 柜台上摆着灰胶机、老许的小票、封签残痕照片，还有一只刚拆封的廉价摄像头包装盒。白灯照着这些东西，影子被压得很短。 老黑站在灯下，没有立刻坐。 他的鞋底在地上留了两道湿痕，泥水里夹着一点碎玻璃渣。林小鹿低头看了一眼，没问他从哪来，只悄悄把后门边的拖布拿开，免得门口再留下更明显的脚印。 老黑像是一路躲着灯走过来的，进店后反而不适应这盏白灯。他眯了眯眼，手下意识挡了一下，又很快放下，像怕这个动作显得自己太狼狈。 他的视线扫过桌面，最后落在陈砚脸上。 “你爸那事，别往下摸了。” 杜川终于没忍住：“你半夜跑来，就为了说这个？” 老黑没理他，只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盒。 盒子原来应该是装耳机海绵套的，透明盖子裂了，外面缠了两圈黑胶布。他把盒子放到柜台上，手指却没有松开。 “有人今晚找我。”老黑说，“两拨。” 陈砚看着他。 “第一拨给钱，第二拨不说钱。”老黑咧了下嘴，裂口被扯得发红，“第二拨只问我妈住哪。” 林小鹿刚从里间出来，听见这句，脚步停住。 秦向南也坐直了。 老黑把盒子推过来。 “旧卡在这。” 陈砚没有马上碰。 “为什么给我？” 老黑低头看着自己裂开的指节。 “因为我怕死。” 这答案太直，柜台后的电源适配器嗡嗡响了两声。 老黑又说：“也因为这东西在我手里，迟早害死我。给他们，我也不一定活。给你，至少还有点用。” 杜川盯着他：“你当年不是拿这东西卖过钱？” 老黑没有否认。 “卖过线索，没卖卡。” “区别很大？” “很大。”老黑抬头，“线索能换饭，卡能换命。” 陈砚这才把塑料盒拿过来。 里面是一张 microSD 卡，边缘有磨痕，金手指发暗，卡面贴纸被撕掉一半，只剩一个模糊的蓝色角。 他把卡放进读卡器。 电脑没有反应。 杜川手指停了一下：“坏了？” 陈砚没有答，换了第二个读卡器。 还是没反应。 老黑靠在柜台边，肩膀往下垮了一截：“我藏的时候进过水。后来试过几次，读不出来。” 杜川急得想拍桌子，最后只用拳头抵住柜沿。 陈砚打开工具箱，拿出放大镜、无水酒精、软刷和一块旧主板垫。卡太小，所有动作都必须放慢。他先清金手指，又用灯斜照卡边，发现右下角有一道细裂，像头发丝。 系统字样在视野边缘浮出。 【存储介质接触异常。】 【坏块遮蔽：高。】 【时间戳残留：可尝试读取。】 这一次提示不是手机故障。 陈砚呼吸慢了下来。 眼眶有点发热，但不是痛。系统像把一束细光打进那张卡里，照出的不是答案，而是可下手的位置。 他找出一只旧卡套，把 microSD 卡压进去，又用细铜片垫住裂纹边缘。 第三次插入。 电脑弹出一个提示：需要格式化磁盘。 杜川刚要说话，秦向南先开口：“不能点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陈砚关掉提示，打开数据恢复工具。 扫描条跑得极慢。 百分之一，百分之二。 每跳一点，都像有人在店里拧紧一颗螺丝。 老黑站不住了，坐到门边小凳上，低头揉脸。他衣袖往上滑，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紫。 林小鹿看见了，没问，只倒了杯热水放到他旁边。 老黑看着那杯水，过了很久才拿起来。 “当年蓝海旧园夜里出过一趟货。”他忽然说，“不是正常出库。有人把一批赔付包从旧仓拉出来，换车，换封签。我那时候跟着别人蹭活，拍了点视频。” 陈砚盯着扫描条，没有抬头。 “拍到我爸了吗？” 老黑喉咙动了动。 “没拍到你爸。” 陈砚手指停了半秒。 “拍到什么？” “拍到有人把带你爸名字的袋子塞进另一只柜。” 店里那盏白灯的镇流器响了一声。 扫描条跳到百分之十九时，屏幕上终于出现第一个可恢复文件。 文件名乱码。 大小只有二点三兆。 旁边还有十几个零字节文件，像被水泡烂后剩下的空壳。陈砚没有嫌它们碍眼，逐个标记，逐个跳过。数据恢复最怕手急，一急就会把能救的一点东西也覆盖掉。 杜川站在旁边，几次想问，都被林小鹿用眼神按住。 文件列表继续往下刷，时间栏全是乱的，有的显示 1970，有的显示 2098，只有一个碎片旁边残留着一串正常到刺眼的数字：2018-07-16。 陈砚把它单独拖出来，放进新建文件夹。 陈砚点开预览，画面黑了半秒，随后闪出一片晃动的蓝色周转箱。镜头很低，像藏在胸口或者袖子里。有人从画面前经过，工牌绳晃了一下，声音混在夜风里，听不清。 画面只持续了两秒。 最后一帧，远处一只铁皮柜门被打开，门牌号露出半边。 F-17。 陈砚盯着那半个门牌，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。 系统提示浮在画面旁。 【时间戳残留：2018-07-16 23:48。】 【画面关联：封存柜门牌。】 老黑把水杯握得很紧。 “我说过，这卡能换命。” 陈砚把文件复制三份，又把原卡放进防静电袋。 杜川看着屏幕，声音低下来：“F-17，就是省城封存柜？”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 他看着那半边门牌，看着蓝色周转箱，看着画面里一闪而过的工牌绳。 父亲那张签收单，终于不再只是一角纸。 它有了时间，有了柜门，有了夜里被搬动的声音。 凌晨三点，店门外有车压着低速开过。 没有停。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轮胎压过地砖的声音。 老黑抬头，握杯子的手抖了一下。 陈砚把电脑屏幕合上一半。 “今晚你不能走。” 老黑苦笑：“我留下，你这店更麻烦。” “麻烦已经来了。”陈砚说。 他把旧卡放进抽屉最里面，又把新摄像头的夜视灯打开。 门前那小块地，被照亮了。 不大。 但足够看清谁靠近。